何巍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手裡提著國防科大導師送的紅色硬皮本。
程鋒拎著他那隻舊皮箱,挎包裡裝著圖蘭演算法的驗證報告和筆記本。
他們將分赴地球兩端。
一個往東飛越太平洋去華盛頓,兩個往西穿越西伯利亞去新西伯利亞科學城。
三條航線在地球儀上畫出一個巨大的V字——從BJ分叉,一頭指向美國東海岸,一頭指向蘇聯腹地。
這個V字如果寫進課題組的歷史裡,大概會被稱作一九九一年夏天的那次分兵。
何巍走到陸沉面前站定。
他看著陸沉,嘴巴動了動,最後說出來的是最平常不過的話:“你便籤本帶了沒?”
“帶了。”
“到了普林斯頓,見到薩納克,把你便籤本上那條同倫群的線畫完。”
“你到了新西伯利亞,見到索科洛夫,把何-周引理在Elbrus-1上的並行化跑通。”
“行,”何巍伸出手。
陸沉握住。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何巍的手很用力,瘦骨節硌得人手心生疼。
程鋒沒有握手。
他站在陸沉面前,從挎包裡掏出一個信封,信封上寫著“湘潭縣第三中學程老師收。”
“如果我在蘇聯待的時間太長,這封信幫我寄出去,裡面是我給學生畫的高等數學學習路線圖,從微積分到圖論。”
陸沉接過信封,放進隨身書包裡。
登機廣播響了,飛往華盛頓的航班開始登機。
方磊、王雪松、顧小北、宋知行、周堯都來送行。
顧小北把一個東西塞進陸沉手裡——一個蘋果,紅彤彤的,上面貼著一張便條:“第一個。攢夠進度條。”
陸沉把蘋果放進隨身書包側袋裡,轉身走進廊橋。
透過玻璃幕牆看見那架波音747停在停機坪上,尾翼上的紅色航線標誌在清晨的陽光裡很醒目。
他走進去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把書包放在膝蓋上,繫好安全帶。
舷窗外,首都機場的跑道在晨光裡延伸向遠方,遠處的燕山山脈輪廓若隱若現。
第一百二十八章:被正視的天才
飛機降落在華盛頓杜勒斯機場時,是當地時間下午四點。
陸沉把臉貼在舷窗上往外看。
跑道盡頭是一片闊葉林,二月的維吉尼亞綠得不像話,那種綠色和BJ西山的松柏完全不同——不是灰綠,不是墨綠,是一種油汪汪的、幾乎要滴下來的翠綠。
停機坪上熱浪蒸騰,遠處波托馬克河的水面反著白花花的光。
考察團住的地方不在華盛頓市中心,在近郊一個叫水晶城的地方。
名字聽著氣派,其實是一組灰白色的聯排建築,外牆方方正正,窗戶是整面整面的玻璃幕牆。
樓下有一家賣甜甜圈的店,櫥窗裡擺著各種顏色的糖霜甜甜圈,粉的綠的黃的,像調色盤打翻在麵餅上。
隔壁是一家電器商店,櫥窗裡擺著一臺大螢幕彩電,正在播放CNN的新聞。
陸沉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螢幕,海灣戰爭已經結束好幾個月了,但新聞裡還在播報科威特油田燃燒的畫面,黑色的濃煙從沙漠裡滾滾升起,像一道從地底撕裂出來的傷口。
代表團住的是經濟型套間,房間很乾淨,床頭櫃上放著一本《聖經》和一張列印的歡迎卡。
陸沉把書包放在床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是一條高速公路,暮色裡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紅色的尾燈和白色的前燈朝著相反的方向流淌,安靜而有序。
這條河讓他想起長安街的華燈,但長安街的燈是橘黃色的,一顆一顆,不急不躁。
這裡的燈是流動的,快的,像這個國家的脈搏。
第二天上午,考察團前往國家科學基金會總部。
NSF的大樓在阿靈頓,離水晶城不遠,一棟十幾層的玻璃幕牆建築,大廳裡鋪著灰色大理石,牆上掛著歷屆NSF主任的照片。
霍夫曼在一樓大廳等著他們——還是那身深灰色的西裝,金絲邊眼鏡,溩厣念^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的目光在考察團成員中掃過,很快找到了那個最矮的身影。
“陸沉先生,”他伸出手,用英語說,發音很慢很清楚,“歡迎,好久不見,你長高了。”
陸沉握住他的手。
“霍夫曼先生,謝謝邀請。”
霍夫曼的手握得很有力,不是那種禮節性的蜻蜓點水,是真正想確認對方存在的那種握法。
他看著陸沉的臉,大概在回想去年海德堡那個坐在休息室沙發上拒絕了他的十一歲孩子,和現在站在他面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