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領隊在她對面的床沿上坐下來。
“然後呢?”
“然後我把卡住的地方跳過去了,用了一個不太嚴密的近似,先往下走,把整個證明的框架搭完,再回頭補那個卡住的地方,”她抬起頭,“框架搭完以後,我發現從後面往前看,那個卡住的地方其實有另一條路可以繞過去,我繞過去了,但繞完以後時間不夠了。”
劉領隊沒有說“你應該更快一點”或者“下次注意時間分配”。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的話。
“你剛才說的這個過程,框架搭完、從後往前看、發現新路,這不是學了一半,這是學會了。”
顧小北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這回是哭。
劉領隊等她哭完,把茶杯從她膝蓋上拿起來,重新續上熱水,放回她手裡。
“明天第二場,三道新題,你們今天在三道題裡學到的東西,不會消失。”
陸沉端著茶杯坐在靠窗的位置。
茉莉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慢慢散開,微苦,然後回甘。
他看著窗外的海德堡——內卡河,老橋,城堡廢墟,河面上的天鵝。
四百四十四年的數學系大樓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裡安靜地站立。
一個1978年去世的德國數學家,照片掛在走廊盡頭。
他叫Helt Schdt,做數值分析的,索科洛夫引用過他的工作。
而現在,1990年7月6日,一個從BJ來的十一歲少年,坐在離他照片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喝著一杯茉莉花茶。
時間是一張很大很大的網,所有的節點都以某種看不見的方式相連。
他把茶杯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便籤本,翻到畫滿橋的那一頁。
然後他在代數拓撲·同倫群那條虛線的旁邊,又加了一條新的虛線。
虛線的一端寫著組合幾何·圖蘭變體,另一端寫著解析數論·佩龍公式。
這條線在今天第三題餘項估計的圍道積分裡,他看到了一個隱約的連線點——把組合方法用於解析數論中某些和式的估計。
只是一個模糊的方向,還遠不到能畫出實線的時候。
但他把它畫下來了。
傍晚,方宜民從組委會那邊帶回了一個訊息。
“蘇聯隊的領隊,今天下午在評卷組那邊碰見了,”方宜民把相機放在桌上,鏡頭蓋忘了擰,“他說蘇聯隊第三題的整體完成度不高,有幾個隊員在退化分段那裡全栽了。”
“正常,”何巍說,“那個分段藏得太深了,如果不是彭老師在集訓隊反覆訓練我們讀題讀三遍,我們中間至少也要栽一半。”
“不止,”方宜民壓低聲音,“聽說東德隊也栽了好幾個,有一個女生出考場就哭了,說她把整道題都做完了,交卷以後才想起來退化分段沒處理,整個餘項估計都是錯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想起了顧小北。
顧小北也哭了,但她不是交卷以後才想起來——她是在考場裡就發現了時間不夠,然後在有限的時間裡做出了取捨。
她沒有處理完餘項估計,但她處理了退化分段。
“那道題,”顧小北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一點剛哭過的沙啞,“如果讓我重做一次,我會先寫退化分段的分支,再寫主項分離,最後寫餘項估計,這樣就算時間不夠,至少核心的分支處理是完整的。”
何巍看著她。
“你明天第二場就這麼做。”
顧小北點了點頭。
陸沉把便籤本合上。
窗外的海德堡正在沉入暮色,城堡的紅色廢墟在夕陽裡變成深褐色,內卡河面上的天鵝還在,白得像最後一抹不肯散去的光。
第二天早上七點,陸沉醒的時候發現何巍的床已經空了。
被子疊得稜角分明,枕頭端端正正放在被子上,枕邊那本《代數學引論》翻到群表示論矩陣部分的某一頁,上面壓著一支鋼筆。
陸沉下床走過去看了一眼——何巍在書頁空白處寫了兩行字,墨跡已經乾透了。
第一行是“餘項估計的邊界條件,阿貝爾求和與佩龍公式的比較”。
第二行是“今天如果考不等式,先用組合降維再看。”
不是臨時抱佛腳,是早晨醒來以後把腦中過了一遍的內容隨手記了下來。
水房裡今天早上格外安靜。
六個人在水池前站成一排刷牙,沒有人說話,只有牙刷和搪瓷缸子碰撞的聲音。
方磊刷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滿嘴泡沫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愣了大概十秒,然後繼續刷。
顧小北洗臉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倍,冷水潑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用毛巾把臉擦得發紅。
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