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謝謝沈老師,不用……”
“坐著,坐著。”沈老太太擺擺手,自己也在旁邊的舊藤椅上慢慢坐下,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看這麼起勁,看出啥名堂了?這些老黃曆,我瞧著都頭大。”
陸沉重新坐下,雙手捧過那缸子。
水是溫的,漂著幾朵乾癟的茉莉花,喝一口,有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放了點冰糖。
“挺有意思的,能看到以前的人怎麼想問題,用什麼辦法。”他老實說。
“以前的人……”沈老太太望向高高的書架,目光有些悠遠,“是啊,以前。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在教會女中唸書,能看到的書更少,都是些老古董。後來抗戰,書也燒,人也跑……再後來,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裡看書,就是福氣咯。”
她絮絮叨叨地說起往事,說圖書館這棟樓是五十年代蘇聯援建時一起蓋的,說那些書架上的書,很多是六七十年代從各處蒐集、整理、調撥來的,說她自己年輕時也愛看書,後來就在這裡守了一輩子書。
“守著守著,自己也成老古董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陸沉安靜地聽著,小口喝著甜絲絲的茉莉花茶。
他這才注意到,沈老太太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罩衫,袖口磨起了毛邊,但乾淨整潔。
“你老看那些外國機器、外國技術的,”老太太話鋒一轉,看著他,“看得懂?”
“看不太懂,瞎琢磨。”陸沉說。
“瞎琢磨好。不動腦子,書就白看了。”老太太點點頭,“我那大孫子,也愛鼓搗機器,收音機、電視機,拆了裝,裝了拆,沒少挨他爸揍。現在在無線電廠當學徒,聽說也搞什麼……電路板?我也不懂。我看你,跟我那大孫子小時候有點像,坐得住,肯琢磨。”
陸沉心裡一暖。
原來老太太有個同樣喜歡技術的孫子。
第五十二章:借用
“沈老師,您孫子在無線電廠,肯定能學到不少真本事。”陸沉說。
“學本事是好,就是太累,整天對著那些小零件,眼睛都熬壞了。”老太太嘆了口氣,又看向陸沉,“你也是,小小年紀,別光顧著看書看機器,也出去跑跑跳跳,曬曬太陽。你看你,比剛開學時又瘦了點。”
陸沉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確實沒什麼肉。
“我吃得不少,就是不長肉。”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光吃學校的饅頭鹹菜哪行。”老太太唸叨著,忽然想起什麼,起身走到借閱臺後面,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走回來遞給陸沉,“喏,我自己曬的柿子餅,甜,頂餓。拿著,看書看餓了墊一口。”
陸沉連忙推辭。
“拿著!”老太太不由分說塞進他手裡,“我一個老婆子,牙口不好,也吃不了多少。給你們這些唸書的孩子吃,不算糟蹋。”
手帕小包軟軟的,散發著柿餅特有的、濃郁的甜香。
陸沉捏著它,心裡湧起一股陌生的、暖洋洋的感覺。
除了家人,還很少有人這樣單純地關心他吃沒吃飽。
“謝謝沈老師。”他認真地道謝。
“謝啥。”老太太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桌上放著的報紙,“你看你的吧,我眯會兒。”
陸沉把柿子餅小心地放進書包,重新捧起那缸子溫熱的茉莉花茶,繼續看那篇關於數字磁帶的文章。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柱裡飛舞。
圖書館裡安靜極了,只有沈老太太偶爾翻動報紙的輕微聲響,和他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這一刻,那些遙遠的技術名詞和晦澀的摘要,似乎也浸染了茶香和柿餅的甜意,變得不那麼冰冷和隔膜了。
自那天起,陸沉和沈老太太之間似乎有了一種默契。
他每天下午來,老太太總會給他倒一缸子水,有時是白開水,有時泡點陳皮或曬乾的橘子皮。
偶爾,還會有點小零嘴,一把炒黃豆,幾塊自家做的米花糖。
東西都不值錢,但那份默默的關照,讓陸沉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和緊張的學業中,感到一絲難得的安穩。
他也開始幫老太太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比如把高處的書拿下來,或者把學生還回來的書按編號放回正確位置。
老太太眼神不太好,有些模糊的標籤需要陸沉幫她看。
作為回報,老太太有時會允許他進入圖書館後面那個平時鎖著的小儲藏室找書,那裡堆著更多積壓的舊書刊,有些甚至還是豎排版、繁體字的。
就是在那個儲藏室裡,陸沉又有了新發現。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