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是永無止境的勞作,夜晚則是蜷縮在角落裡,就著如豆的油燈或窗外月光,如飢似渴地汲取知識。
後來,她竟然真的成功了。
天賦與狠勁讓她通過了嚴苛的考核,拿著一紙錄取文書,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走出了那座曾讓她絕望的深宅大院。
呼吸到外面空氣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己終於掙脫了枷鎖,觸控到了“自由”的邊緣。
然而,學院也並非想像中的象牙塔。
入學初期“天賦卓絕新生代表”的光環迅速褪去後,更為決絕的意志扭曲與強權壓迫,如同無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來自某些教習意味深長的“額外關照”暗示,來自顯貴子弟們抱團排擠的冰冷目光與“不小心”的刁難,來自學院本身那套服務於特定階層看似公允實則傾斜的規則制度……
甚至,連那些與她出身相似本該同病相憐的平民學子,也因嫉妒或畏懼,對她敬而遠之,或暗中排擠。
那時的歐陽卿,是真的不明白。
她只是想有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成長,為什麼就這麼難?
為什麼好像每一個人,都想在她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將自己的意志凌駕於她的選擇之上?
自由,難道是如此令人忌諱的東西嗎?
困惑、孤獨、不被理解的憤懣,最終演變成深重的抑鬱。
她的學業一落千丈,曾經耀眼的光芒迅速黯淡。
學院失去了耐心,一紙冰冷的退學通知,將她打回了原點——甚至更糟。
她重新回到了那個顯貴之家,而這一次,等待她的不再是浣洗房。
曾經的齊禎書院學子名頭成了值得炫耀的東西,她被直接劃歸為某位家族旁支成年少爺的“預備侍妾”。
更為嚴苛乃至羞辱性的侍奉技巧培訓接踵而至,寸步不離的監視如影隨形,美其名曰教導規矩。
她的活動範圍被限定在更小的院落,接觸的人被嚴格篩選,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上報。
那是比肉體勞役更令人窒息的絕望。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不僅扼住了她的喉嚨,更試圖一寸寸揉捏重塑她的思想與靈魂,將她徹底打磨成一件符合主人心意的溫順精美“活器”。
她真的絕望了。
無數次在深夜驚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尚且“存在”。
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在枕頭下藏起一枚磨尖的木簪,心底醞釀著某種與敵偕亡的決絕。
時間在壓抑中緩慢流逝,希望如同風中之燭,明明滅滅,最終彷彿只剩下一縷青煙。
那些在後宅沉浮了一輩子的老嬤嬤們,看她的目光如同打量一件即將完工的器物,帶著評估與漠然。
絕望如同最粘稠的墨汁,逐漸浸染了她對“自由意志”最後的堅持與幻想。
直到那場突如其來火光沖天的意外。
沒有人知道那場大火因何而起,或許是某個僕役的疏忽,或許是積怨已久的報復,又或許只是命啐X輪一次漫不經心的轉動。
王府上下亂作一團,哭喊聲、潑水聲、器物倒塌聲混雜在一起。
就在那片混亂與灼熱中,平日裡沉默觀察牢記每一條小徑、每一處廢棄角門的少女,如同蟄伏已久的困獸,抓住了那稍縱即逝的縫隙。
她憑著對地形的熟悉和積攢的最後力氣,穿過混亂的人群、避開救火的隊伍,沿著早已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的路線,消失在濃煙與夜色深處,遁入了莽莽群山。
後面的故事很長,長到足以寫成另一本跌宕起伏的傳奇。
有山野求生的艱辛,有偶然機遇的垂青,有輾轉流離的漂泊,有咬牙堅持的苦修……
最終,她踏上了萬界大陸,成為了獨行的寶坊女歐陽卿。
從曾經被絕對限制自由的親歷者,到如今能夠在一定程度上主宰自己命叩男姓撸@段漫長而曲折的經歷,反而讓她對“自由意志”這個詞,有了遠比常人更復雜的理解。
它並非一個非黑即白的標籤,也不是一道可以輕易劃定的界限。
思緒從遙遠的過往緩緩抽離,重新聚焦在眼前這領主小屋,聚焦在對面那個年輕領主鄭重而微顯忐忑的臉上。
歐陽卿嘴角重新揚起那抹帶著歲月沉澱後的慵懶與通透的笑意,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探究。
“小領主,”她好整以暇地開口,聲音微沙,“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倒是很想先聽聽……你又是如何看待‘自由意志’的呢?”
項明沒想到自己丟擲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