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陽的殘輝從窗戶斜斜鋪入，在地板上投出暖金色隨風緩緩飄搖的光斑。
項明坐在主位的木椅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的木紋上輕輕摩挲。
她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先讓他與慕容寶順利締結契約，再去親手揭開這契約之下可能潛藏的暗影與裂痕……是為了讓他最直觀地認識到這個隱患，理解其危險性。
他明白歐陽卿的意思——直接試探，甚至不斷地試探，然後在作出決定。
這是最穩妥也最符合萬界大陸生存法則的做法。
他覺得，歐陽卿做得很好。
這完全是他以前不曾想過的問題，若非有她這般見識與敏銳，她恐怕真的會毫無防備。
但……
項明的眉頭微微擰起，陷入了長時間的思考。
腦海中推演了各種可能性，模擬了直接審問慕容寶可能得到的回答，也設想了給予時間後可能產生的變數。
最終，那一點源自內心深處或許被許多人視為“不必要”的柔軟，還是佔了上風。
“歐陽姐，”項明開口，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寧靜，“她現在是處於我們完全掌控下的，沒有任何可能與李瀟風取得聯絡。這一點，我應該沒有判斷錯吧？”
歐陽卿聞言，稍稍一怔。她沒料到項明在認清隱患後，思考的方向竟是這個。她瞬間捕捉到了他話語中潛藏的意圖，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測逐漸清晰。
略一思索，她點了點頭，認可了這個前提。
“沒有漏洞，除非有超越我們理解層面的聯絡手段，否則她被隔絕了。但小領主，你要知道，隔絕物理聯絡，不代表能隔絕人心裡的烙印。李瀟風對她的控制，可能早已刻進骨髓。”
項明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靜立的安德莉。
少女淡金色的長髮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沒有說話，只是迎著項明的視線，唇角微微彎起弧度。
項明心中一定，輕笑起來。
“那麼，我覺得還是多給她一點時間去適應，去發現。”他重新看向歐陽卿，眼神坦然而溫和，“可能現在直接去試探，確實會得到歐陽姐你說的那個答案——她會毫不猶豫地聽從李瀟風的命令。
因為在她眼裡，這可能也只是無數次輪迴中，又一次無望的掙扎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
“但既然我有能力給她選擇，也不會因此耗費太多不必要的精力，何不……把她想得好一些呢？
給她一個機會，也給我們自己一個觀察真正‘人心’的機會。
說不定，會有意料之外的轉機。”
“萬一……真的有‘萬一’呢？對吧？”
他的尾音上揚，帶著一點徵詢，更多的卻是陳述。
歐陽卿沉默了。
她很想說，基於萬界大陸無數統計案例堆砌出的冰冷資料，基於那些被奴役、被烙印後的靈魂幾乎無法逆轉的沉淪事實，項明的“說不定”機率渺茫得近乎於零。
那是用無數血淚換來的教訓，基於理性與經驗的最佳策略，永遠是防範於未然，將風險扼殺在萌芽狀態。
可是……
當她看著項明那雙眼睛——那裡沒有幼稚的天真，沒有盲目的樂觀，只有一種理智的權衡後，依然選擇保留一絲善意的光芒——那些到了嘴邊的話，竟有些說不出口。
事實歸事實，嘗試歸嘗試。
即便她說出那些絕對意義上的“正確”，眼前這個笑起來能暖人心扉的年輕領主，大機率依然會去做一次在旁人看來“多餘”的嘗試。
就像他說的，把慕容寶想得好一些，多給她一個選擇。
為什麼呢？
明明自己的建議更穩妥、更符合常理，為何被他婉拒後，自己非但沒有絲毫不快，胸腔裡那顆沉寂已久的心，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那感覺細微卻清晰，像透進了一絲暖風。
她眼波流轉，目光不經意般掃過左右。
安德莉靜立如雕塑，淡棕色的眼眸平靜如深湖，對項明的決定沒有任何異議，只有全然的信任與支援。
姬牙睜大了眼睛，看看項明，又看看歐陽卿，眼中的歡喜則純粹而明亮，一如既往。
看來，以後這種需要冷靜提出“現實可能性”必要時充當“惡人”角色的事情，她得多擔待一些了。
歐陽卿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可這嘆息裡，卻沒有半分不情願，反而漾開一絲連她自己甘之如飴的暖意。
照顧並監視慕容寶的事情，在項明將此事鄭重託付給一旁同樣認真傾聽的安娜後，暫告一段落。
安娜躬身領命，神色嚴肅，表示會以最大的耐心和警惕處理好此事。
姬牙雀躍地領了繼續去密林深處掃蕩升級的任務，像一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