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陈氏端坐在上首的酸枝木太师椅里,腕间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被她枯瘦的手指一颗、一颗,捻得缓慢而均匀。她微微垂着眼,脸上看不出悲喜,只那过于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硬气。下首坐着她的两个亲生儿子——林真源和林真海,眼神游移着,时不时瞥一眼上首的母亲,又飞快垂下。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骤然打破了堂中令人窒息的死寂。一个浑身风尘、甲胄染血的亲兵几乎是扑了进来,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撕裂了沉闷的空气:“报——!大少爷……大少爷清剿黑云寨,路……路遇埋伏!全军……全军覆没啊!”
“尸首呢?”陈氏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皮倏地抬起,浑浊的老眼直直钉在那亲兵身上,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大少爷的尸骨,可还完整?”
那亲兵被问得一滞,脸上悲痛与惊愕交织,头埋得更低:“回……回老太太,战场混乱,大少爷他……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陈氏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捻佛珠的手指又缓缓动了起来,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寻常物件。她沉默片刻,才像是想起什么,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真清的媳妇柳氏,月份也大了吧?”
“是,大奶奶……怕是就这几日了。”管家在一旁躬身,小心翼翼地回话。
陈氏的目光重新落回佛珠上,不再言语。堂中只余下佛珠相碰的轻微“咔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比窗外的蝉鸣更令人心悸。那亲兵伏在地上,肩膀无声地耸动。林真源和林真海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秘的亮光。
消息传到僻静的东跨院时,柳氏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战袍。那是林真清离家前换下的。她手指温柔地抚过那粗糙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丈夫残留的体温。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母亲的心绪,不安地踢动了一下。
噩耗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瞬间刺穿了这短暂的安宁。柳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身子晃了晃,手中那件旧战袍无声地滑落在地。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一股巨大的、灭顶的恐慌和剧痛猛地攫住了她,小腹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绞痛。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耳边只剩下丫鬟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大奶奶!大奶奶您怎么了?快!快请稳婆!”
撕心裂肺的疼痛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耗尽了柳氏所有的力气。当稳婆终于将那湿漉漉、皱巴巴的婴儿抱到她眼前,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叹息地说“恭喜大奶奶,是个千金”时,柳氏心头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仿佛被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彻底熄灭了。
千金……是个女儿……
巨大的绝望如同漆黑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林家几代单传,如今丈夫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她拼尽半条命生下的,却是个女儿?在这深宅大院,在虎视眈眈的老太太和两个叔叔眼皮子底下,一个遗腹女婴,能有什么活路?能守住丈夫用命换来的那份家业吗?只怕她们母女俩,转眼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冰冷的泪顺着眼角滚落,混着汗水,咸涩无比。柳氏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不,不能!真清的血脉不能断!她不能让丈夫死不瞑目!一个念头,一个疯狂而孤注一掷的念头,在绝望的深渊里猛然滋生,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
“蜜蜡……”她气若游丝,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死死抓住身边最心腹的周嬷嬷的手腕,“去……取蜜蜡来!快!”
周嬷嬷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氏惨白如纸的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大奶奶,您……”她嘴唇哆嗦着。
“去!”柳氏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泪的重量。
蜜蜡很快取来了,在烛火下熔化成粘稠、金黄的液体。小小的婴儿被仔细擦拭干净。柳氏支撑着虚软的身体坐起,颤抖着,却又无比精准地,将一滴滚烫的蜜蜡,小心翼翼地滴落在婴儿腿间。那蜜蜡迅速冷却、凝固,形成一个足以乱真的小小凸起。
柳氏做完这一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汗湿的枕上,大口喘息着。她看着襁褓中浑然不知世事、只知闭眼啼哭的女儿,眼中翻涌着刻骨的痛楚和无边的怜惜,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冰。她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
“从今往后……”柳氏的声音低哑破碎,如同砂砾摩擦,“你就是林池缘……林家的嫡长孙!记住,你是男孩!永远……永远只能是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