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本子。”陈亮只说了三个字。
雍和宫后面的一条小胡同深处,门脸极小,就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一块斑驳的木匾。
推门进去,是个典型的四合院改造的私房菜,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秋夜里有虫鸣唧唧,石桌上摆着几盆菊花。
服务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操着一口京片子:“姜老师在里面等您二位呢,这边请。”
最里面的包间,江伟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面前摊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正用一支老式英雄钢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思考。
见两人进来,他摘下眼镜,起身握手。
“姜老师,好久不见。”陈亮躬敬地握手,“您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儒雅。”
“老了,头发都白了。”江伟笑了笑,眼角皱纹很深,然后看向熊志武。
“这位是熊志武,我们天恩的总经理,我的左膀右臂。”陈亮介绍。
“姜老师好。”熊志武递上名片。
“坐,别客气。”江伟招呼服务员上菜,“我点了几个这里的招牌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这家的老板是我老乡,做菜很实在。”
“先喝碗汤,暖暖胃。”江伟亲自给两人盛汤,“秋天了,BJ干燥,多喝汤水好。”
三碗黄酒下肚,气氛热络了些。
江伟聊起北电的趣事,说起陈亮当年在学校的事;其实他和陈亮在学校时接触不算多,但毕竟是师生,总有几面之缘。
聊到快八点,桌上的菜吃了一半。
江伟终于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档夹;深蓝色封皮,用两个铁夹子夹着,侧面贴着密密麻麻的彩色标签。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本子,”他把文档夹推到桌子中间,“我写了三年,改了十一稿。电视剧,三十集,谍战题材。”
陈亮尽量让表情保持平静,伸手接过文档夹。
封面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大字:《潜伏》。
墨迹已经有些褪色,笔力道劲。
果然!
陈亮的手指翻开第一页——是人物小传,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体,用的是蓝色墨水,有些地方用红笔修改过,还有粘贴去的便签纸,上面是更小的字。
馀则成。翠平。李涯。
吴站长。左蓝。穆晚秋。谢若林。。
“故事背景是1945年到1949年,”江伟开始介绍,语气平静,但眼镜后的眼睛在发光,“讲的是一个叫馀则成的军统特务,从一开始为国民党效力,到后来被策反,成为中共地下党员,潜伏在军统天津站的故事。”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但我真正想写的不是简单的敌我斗争,不是那种我方英明神武,敌方愚蠢可笑”的套路。我想写人在历史洪流中的选择和身不由己,写信仰的转变不是一瞬间的顿悟,而是漫长痛苦的挣扎,写极端环境下人的生存智慧,写那些被大时代裹挟的小人物的命运————”
他说得很投入,不时用手势辅助,说到关键处会推推眼镜。
陈亮一边听,一边快速浏览剧本大纲。
和他记忆中的《潜伏》基本一致,也有细微不同;馀则成的内心独白更多,翠平的成长线更完整,办公室政治的描写更细腻。
熊志武也探过头来看,他看东西极快,几分钟就翻过了前五页的人物设置和故事梗概,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不满意,而是在快速评估商业价值。
江伟讲了大约二十分钟,把主要人物和故事脉络都梳理了一遍。
讲完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看着两人,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怎么样?有兴趣吗?”
陈亮合上剧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姜老师,您是打算自己做导演?
“”
江伟点头,语气坚定:“是。这个本子我写了三年,每个角色、每场戏都在我脑子里演过无数遍。我甚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甚至给每个主要角色写了上万字的人物小传,包括他们的童年、教育背景、性格形成的原因。我想自己把它拍出来。”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我知道我之前的作品不算多,产量低,《沉默的证人》收视率也不高。我对这类悬疑、心理博弈的题材,还是有把握的。而且这次我准备得更充分。”
陈亮点点头。
在原时空,《潜伏》就是江伟自编自导的,结果大获成功。
他相信江伟的能力,更相信这个剧本的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