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陈亮这个学生是有印象的,一个靠着家里赞助了学校不少老师不靠谱项目而塞进导演系的关系户。
此前,陈亮逃课、泡妞、不务正业的行径,让田壮壮这类对艺术抱有纯粹追求的导演颇为不齿,将其归为“朽木不可雕”的一类。
近期关于陈亮“洗心革面、埋头苦读”的传闻,却让田壮壮产生了一丝好奇。
他见过太多有灵性的学生,也见过太多虚度光阴的纨绔,但一个学生发生如此剧烈的转变,背后必有缘由。
这天中午,田壮壮教授自己端着打好的饭菜,目光在食堂里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角落,他径直走了过去。
“陈亮同学,这里没人吧?”田壮壮的声音平和,带着师长特有的沉稳。
陈亮闻声抬头,看到是田壮壮,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站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田老师!没人,您请坐。”
态度躬敬,却不显谄媚。
田壮壮点点头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亮手边那本《电影镜头设计》,书页间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勾画痕迹清淅可见,绝非做做样子。
“暑假没回家去看看?”田壮壮拿起筷子,状似随意地开启话题,如同寻常的师生闲聊。
“没有,田老师。觉得学校环境更安静,适合静下心来看点书,梳理一下思路。”陈亮放下手中的书,坐直身体回答。
“恩,”田壮壮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视线仍停留在陈亮脸上,“听说你这两个月,基本成了图书馆的固定景观了?看的还都是些硬骨头?”
“主要是补基础课,导演理论、剧作还有电影史方面的。”
陈亮态度诚恳,“感觉以前太浮躁,浪费了很多时间,基础打得不牢,很多东西理解不透。”
“理论终究要落到实践上,导演是拍出来的,不是读出来的。”
田壮壮话锋一转,带着点过来人的提醒,随即抛出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的问题:“那你看了这么多书,最近又重看了不少片子,以你现在的理解,你觉得我早年那部《盗马贼》,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这个问题抛出,周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盗马贼》是田壮壮导演早期的代表作,以其对人类学记录风格的极致追求和牺牲戏剧性的叙事方式,在电影史上评价两极分化,堪称一部挑观众的作品。
这既是在考校陈亮的观影量和理解深度,更是在试探他的艺术品味和独立思考能力。
陈亮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蹙眉,沉思了约有十几秒,似乎在谨慎地组织语言,然后才抬头迎向田壮壮审视的目光,谨慎地开口。
“田老师,我个人觉得,《盗马贼》可能谈不上是问题,更象是一种非常个人化且极致的美学选择。”
他顿了顿,看到田壮壮眼神微动,便继续说了下去,“您选择用一种近乎人类学记录式的冷静镜头,去呈现藏民的原生态生活和宗教信仰,刻意牺牲了传统意义上的戏剧冲突和情节张力,追求的是一种超越故事本身的、关于精神信仰和生命状态的真实。这种选择,在当时的环境下,确实太过超前了,所以很多人会觉得沉闷、难以进入。”
这个回答,完全跳出了一般学生要么盲目推崇、要么套用教科书批评的窠臼,直接触及了创作本体论的层面。
田壮壮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挑了挑眉,示意陈亮继续。
得到了鼓励,陈亮思路更清淅了些,他联想到田壮壮另一部名作:“我最近也重看了您的《蓝风筝》。我发现您对那段特殊历史时期的处理方式非常独特——没有激烈的控诉和煽情的悲鸣,而是通过一个孩子懵懂、纯净的视角,去观察和经历,展现的是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下的坚韧、隐忍和细微的温情。这种克制和内敛,反而比任何直接的呐喊都更具穿透人心的力量。”
听到这里,田壮壮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身体微微后靠,第一次真正认真地、从头到脚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不仅需要大量的观影积累和阅读思考,更需要具备相当的艺术感悟力和共情能力;这绝不是临时抱佛脚或者死记硬背能达到的层次。
“看来……”田壮壮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这两个月,你是真的没有虚度。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记住,技术、理论都可以学,但作为一个导演,或者说一个创作者,最重要的根基是真诚。对你要表达的故事真诚,对你要面对的观众真诚,最重要的是,对你自己的内心和审美真诚。”
“我明白,田老师。”陈亮郑重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正在努力学习和实践的,就是如何找到并保持住这份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