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有两个人在说话。
方奕然说：“你别去找他九师弟这个人神神叨叨的这院子你也离远点”
苏雪柳说：“我们三个不是最要好的朋友么？九师兄生了病，你就想把他一脚踢开？你怎么这么势利呢方奕然？”
方奕然说：“他不是他好吧，去去去，只是带着他的话，我们三日之内便要回程。好好好，别打我了，你做主，我都听你的！”
渺渺的谈话声也飘远，谢珣放开小猫，小猫委屈地喵喵叫，谢珣拍拍它屁股，抬手时腕上有一圈黑迹。
小猫消失了。黑迹沸腾般在手腕上游动，似乎预示着梦境即将图穷匕见，显示出打下这印记的鬼魂。
谢珣站起身来，闭上双眼，向前走去。
谢珣不断地往前走，穿过一面面屋墙有如穿过虚空，直到脚下又是泥泞，黑雨再临。他回到落雨的山中，躺倒下去，任凭整个世界的狂雨，席卷他的胸怀。
翌日，谢珣醒来，发现腕间红镯已褪成无色。
而且，忽然可以摘下来了。
渡口送别时，谢珣将它交还给柳芳倚。柳芳倚默默地收下，露儿站在旁边，不停地拉扯柳芳倚的袖子，“少主你快说句话呀！”
柳芳倚说：“保重。再会。”
谢珣朝他点头一礼，抱着纪川登上小船。纪川趴在他肩头呼呼大睡。
忽然，柳芳倚看见纪川睁开眼睛，朝他做了个鬼脸。
那鬼脸做得太快，一眨眼纪川复又沉沉睡去，还往谢珣颈窝处蹭了蹭，柳芳倚怀疑自己看错了，便问露儿：“你有没有看见”
露儿却呜呜地哭：“谢公子我舍不得你怎么了少主？”
柳芳倚叹了口气说：“没什么。”
待到露儿哭完，小船已走远了。传闻洛小姐与龙绍陵也乘着小船私奔；传闻在那神秘的花魁手下，做过一对侍从的人，终究会成为道侣；春风依旧吹拂，如同多年前柳芳倚登上镜花楼顶眺望金陵城时一般。
柳芳倚带着露儿回到蓬莱阁，院中的木棉花已经开始掉落，降落在丝网上有如火焰。
谢珣乘船先至金陵。
城门张贴告示一张：
“兹有反贼周一剑、周旭白、张伯沄等七十三人，聚众作乱，枭首以示。”
谢珣心头一跳，猛地抬头，城墙上却已空无一物。只有一轮烈阳，撑满了整个天穹。
谢珣从进出城门的人潮中挤出来，乘船前往宿方城。城中人潮如织，间或有身穿白衣的学生结伴走过，谢珣穿过三条街，到了城外的山神庙。
那座庙已经非常破败，坑洼的泥地上堆着一滩余烬。
谢珣站在灰堆前，倒退七步。身侧景象如同走马灯般闪烁，瞬息涌动又瞬息消散，直到触目所及只有银白，群山扑面，积雪盈满，天地风尘。
这是须弥之山。
自从摘下薛歌扇的镯子后，那一圈鬼魂的印记也消失了。
一切归于平静。除了应付一些必要的事务，须弥山的日子真是闲极无聊。白天教纪川读书练剑，晚上到北面山坡上发呆。一开始谢珣像是所有全盛时期的修士那样完全不需要睡眠，他也不想需要睡眠。一阖上眼睛，总是无穷无尽的雨。睡梦中，南国燠热的雨季携带浓烈的花香，引雨铁索由十八盏莲花结成，使人联想到地狱。
到后来，身体的衰败使人变得嗜睡。
狂雨之梦模糊了昼夜的分野。皎洁肥厚的白色花瓣经雨腐烂，发出腥甜的尸臭之气。雨水有如死亡侵袭而来。死是如此下流而具有诱惑力，有时候谢珣已经醒来，却在明亮的日光中再次陷入昏睡。
直到真正死去的那一刻，雨才终于停止。
谢珣获得了安静。
他沿着一条黑暗的河流，往下漂去，直至九重幽冥。判官千手千眼，判他再世为人，与小师妹、大师兄重逢。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药人，也没有仇恨。他们三个是真正的朋友，可以一辈子都玩在一起，什么都不关心，这真是很好的美梦，不像回到金陵那么虚幻而容易识破，又不像真相那样令人痛苦。
可是谢珣偏偏想起来了。
想起来就知道这一切是假的。方奕然已死，小师妹和他失散，就算转过百世千世也不能重逢，只不过是虚幻而已。
雨又开始下了。
这是陈家村的雨。
谢珣正驾驶王船，沿河道往外冲去。
等出去了就回到逍遥门，在幻梦中活过一辈子么？
“跳船！”一股巨力不由分说地拽过谢珣，是纪川。谢珣心头一跳，旋即放松下来。
眼前的纪川自然也是假的。甚至谢珣在恢复记忆之前就已有所察觉，进而怀疑，整个转世，都只是一场幻境。这个“纪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