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节
    了?这难道是天命?明明人间那么痛苦,我却把你带来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但总之是我欠你。魂火你拿着,不要还我。”

    纪川急道:“没有魂火你会死的!”

    天师却笑了笑,说:“不会。我死之前,一定能从这里出去。”

    那笑叫纪川感到一阵心悸。这人一定很不爱笑,纪川心说,我很熟悉他

    他不笑的时候,那么冷淡又倦倦地看着我,总觉得是种勾引。一笑起来,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勾引反倒消失了,只觉得这人太傻又太真心,为了那么一点转头就该忘记的亏欠,情愿把一辈子都赔进去。

    他是谁。

    我又是谁。

    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为什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的心会痛?

    天师攀着他脖颈的两条手臂慢慢松脱,整个人也滑落下来,枕在他腿上,窝进他怀中。那颗头颅,就像是一尊芬芳燃烧的香炉沉甸甸压在他怀里。

    第一天进新房时他就是这么枕在我肩头,令我胸腔疼痛纪川喉头攒动,低头问他,“这样躺着好受么?”

    那人“嗯”了一声。

    纪川忍不住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能不能告诉你我二人的名姓。如果不知道姓甚名谁,我会忘记你对我说的一切的,我”

    怀中人道:“正是因为你会忘记,所以才对你说。”

    纪川哽了一下,没有再问。

    天师在他怀里寻到舒服的位置,阖起眼睫。

    黑暗中,纪川盯着他脖颈处青色脉管。绷在上头那层肌肤白得像是不停落雪的平原,注视久了有如雪盲般刺痛,眼中滑下泪来。纪川闭上眼睛,雨声滂沱。没有名姓的两副皮囊在世上相逢有如幽魂相逢在雨中,哪怕肌肤相亲也如泡影,雨一尽就要消散。

    “你睡着了么?”纪川轻轻地问。

    “没有。”天师说,声音发闷,“怎么啦?”

    纪川摇了摇头,正襟危坐。黑暗中,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只有怀中烫热。一股淡淡的夜合花香气从发间蒸腾起来,纪川抚摸怀中人的长发,将自己也挤进这方暖香潮雾中。其余的黑夜,终于如流水般从他身旁掠过。

    祠堂。

    张翠命人把他们分别捆了,扔在祠堂中堂。谢珣靠在墙边,听见后堂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他很熟悉。

    是利刃划开人皮的声音。

    可是尖刀划开皮肤后却并未没入肉里,因此没有沉闷响动,反倒如裂帛般脆。那便不是杀人,而是在——

    剥皮!

    嚓。嚓。嚓。执刀人的手法极为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然而这声音却持续不断响着,仿佛人皮割而不尽,谢珣手下捏诀,缚手绳索应声而开。

    果然。

    惘然空相的规则会束缚冲喜新娘。

    但是无法束缚天师。

    虽然从遇白煞到落水到被撞破全都出乎他的意料,但张翠将他关入祠堂,反倒正中下怀。本来是该来的。他那日和陈红叶约定,八月初五子时三刻在祠堂见面。他给陈红叶卖身契书,陈红叶给他巫医药方。

    只有一点难办。

    纪川晕过去了。

    天师身份愈显明,画皮鬼愈衰弱。哪怕把两盏魂火都给他也没办法。谢珣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迈出中堂,往后堂而去。

    后堂中空无一人。

    依旧是那幅文忠公绘卷。谢珣走近以手触摸,这幅画变了。

    不是原来那幅。

    换了幅新的。

    张翠前几日说,要给祠堂中换一幅新的文忠公画像。那画像根本就是人皮所制!谢珣起初还疑惑人皮从何而来,现在可以确定。

    陈宅中豢养着“供皮人”。

    以供绘制文忠公画卷。

    嚓。嚓。嚓。嚓。剥皮的声音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时似乎是在后堂中,一时似乎在中堂与后堂之间的天井里,辗转徘徊不定。谢珣循声寻找,从院中直到偏巷,那声音忽而又转回后堂,谢珣回身一望,仍旧空无一人。

    他在中堂与后堂之间站定。

    夜风渐起。

    不对劲。后堂是没有窗的,风从中堂门过后堂门,便会被后堂的砖墙堵住。可现在这风却是穿堂风,直贯整个祠堂。

    那就说明后堂的墙上有空洞。

    可是后堂墙上分明不开窗。

    那么,空洞的位置,只能是文忠公画像。

    谢珣霍然转身,奔向后堂,正要揭下画卷,眼前身着大红官服的文忠公却忽然消失,一张惨白的脸浮现在黑暗中。

    白煞。

    白煞咧开唇齿,直开到耳根,水声顺着话音汩汩上冒:

    “白天算你走运,竟得天师遗魂相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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