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牌上，酒馆传唱的诗歌里，街头宣讲员的口中，曜日公爵的军队依然是那支坚韧不屈的雄狮。
只是这一次，雄狮面对的不再是可以战胜的敌人，而是承载着不可抗力的天灾狂龙。
惩戒骑士团的阵亡数字被模糊为重大伤亡”，具体的战术失败则被生造出了一场史诗般的阻击战，而曜日公爵的错误决策，则成了“在情报不足的处境下，为了维护南境王国联盟边疆稳定而做出的、最终不幸遭遇意外但极具警示意义的勇敢尝试”。
起初，领民们习惯性地点头，试图将新的叙事嵌入那套盛行于曜日公爵领的赢学思维定式。
酒馆里有人举杯：“为了牺牲的勇士，和公爵大人的深谋远虑！”
市集上也有人附和：“是啊，谁能料到会冒出这么个怪物呢？”
但这次到底还是不一样。
两千个人，不是小数目。
许多家庭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
在灰岩领目睹了惩戒骑士团受戮现场的行商，给曜金城居民带来的那些零星、破碎又鲜血淋漓的细节，与公爵府官方那华丽而悲壮的叙事之间，产生了无法完全弥合的裂缝。
“阿布，悄悄告诉你，我表兄的邻居的儿子在灰岩领见过惩戒骑士团————他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阻击战，惩戒骑士团死在营寨里，完全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屠杀。”
窃窃私语在井边、在巷尾流淌。
“听说那红龙一口火，半个山坡就没了————铁壁”霍顿爵士那样的强者，都没撑过一刻钟。”
“真的假的？公爵大人为什么要让惩戒骑士团去讨伐这样强大的恶龙？这不是送死吗？！”
质疑的声音，开始广泛地出现在公开场合的寒喧与絮叨中。
当代曜日公爵精心营造的赢学叙事，就此生出了难以弥补的破洞。
而随着失败消息一同如野火般蔓延的，是“三目的天火狂龙”菲尼克斯的名号与形象。
官方越是竭力喧染其邪恶与恐怖，这形象在民众心中就越是深刻、越是栩栩如生。
它不是那些遥远传说中的模糊怪物，而是一个导致了公爵远征军队惨败的、
具体而可怕的真实威胁。
“听说了吗？那恶龙有三只眼，一只看过去，一只看现在，一只看未来，喷出的火是黑色的，烧穿灵魂！”
“它的怪物军团能吞吃影子，所过之处连土地都会被诅咒！”
”..——”
讨论的热潮，使得恶龙菲尼克斯的名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曜日公爵领辐射向四面八方。
它成了不少父母吓唬孩子的法宝，成了吟游诗人笔下新的屠龙故事灵感，也成了许多野心家、恐惧者、好奇者共同瞩目的焦点。
这份议论热潮甚至传进了安静的曜金城大图书馆。
大图书馆最顶层，以高等精灵学者伊瑟拉兰”形象示人的远古金龙瑟兰迪奥斯，正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拂过一本摊开的、关于南境龙类迁徙图谱的厚重典籍。
此书藏于大图书馆，吃灰已久、无人借阅，书籍作者是他本人。
瑟兰迪奥斯的动作优雅而平和，仿佛与图书馆内部的宁静融为了一体。
然而，当楼下阅览区隐约传来罕见的窃窃私语，如同顽固的蚊蚋般钻入他超凡的感知时，那戴在金丝眼镜后、透出苍老之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三只眼————天火————灰岩领成了炼狱————”
“————霍顿爵士那样的铁壁”都————”
片段的词汇，带着凡人的恐惧、猎奇与传播过程中的夸张变形，组合成一个他并不陌生的名字，以及一连串触目惊心的罪行。
瑟兰迪奥斯的手指停顿在某一页描绘着壮年红龙翱翔的插图上。
画中的红龙威严、强大，带着色彩龙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征服欲，那是正常的纯血红龙，是属于艾欧血脉后裔的、可以理解的傲慢与力量。
而外界正在疯传的那个形象，“三目的天火狂龙”菲尼克斯————
则被涂抹上了太多诡异、亵读与纯粹邪恶的色彩。
那第三只眼————
呵，会被这么说也不是不能理解。
瑟兰迪奥斯曾通过奥瑞菈妮的传讯水晶，暗中观察过菲尼克斯的长相，那头年轻红龙额间生出的古怪竖瞳确实时刻透露着不祥的气息。
以远古金龙的眼力来讲，那绝非真龙一般变异所能生出的器官，其散发出的气息古老、晦涩，还带着一种令他都隐隐感到排斥的腐化特质，位格极高，几乎可以肯定是接受了外来的造物恩赐。
真是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