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顿了顿,在毡房前回过头:“你们不用跟着我们————你们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先回去,多烧些水,越多越好,烧开之后放凉————回头得用上的。”
甚至,都不需要托雷吩咐,众牧民已经连连点头:“好的,我们这就回去,马上烧水!”
众人一窝蜂散了,都赶着回去烧水,一个个跑得飞快。
这一下,总算是空旷清净了,舒服多了。
托雷带着谢长青过去看,一路絮絮地说着:“刚开始只是一头羊————”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羊圈这边,他带头走了进去。
托雷拨开毡帘时带起一阵刺鼻的药草味,他的羊皮袍子下摆还沾了几根枯黄草茎。
但他压根顾不上,侧身撩起毡帘方便谢长青他们进来。
谢长青跟着他钻进圈栏,干草堆下是厚厚的草木灰。
“那日巴音抱着羊羔来找阿日善时,蹄子上还只是沾着些泥浆。”
等他们都进来了,托雷才放下了毡帘:“当时那小羊的嘴肿得象熟透的沙枣,舌头伸出来时挂着黏糊糊的涎水,蹄甲缝里渗着黄水—阿日善当场就把酒囊打翻了。”
除了阿日善,当时没人在意那羊的情况。
大家都以为只是普通的病了或者伤了。
羊圈深处传来幼崽虚弱的咩叫,托雷突然伸手抓住木桩,指节泛白:“我们围着那畜牲说笑,都说准是贪吃苜蓿扎破了嘴。有人还拿红柳枝戳它鼓胀的腮帮,脓水溅在蓝查干的新皮靴上,气得他直骂晦气。”
谢长青的靴子陷进地上的草木灰,腐臭味随着脚步翻涌。
托雷的声音在夜风里忽高忽低,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又绝望:“三天后————那羊羔开始用膝盖跪着走,蹄壳整个脱落下来,露出了血淋淋的嫩肉。”
阿日善整夜守着熬药膏给它敷药,灌药,可羊羔的舌头已经肿得塞满口腔。
“最后————它是活活饿死的。”
想起那一幕,托雷额角的青筋跳动,咬着牙道:“第二只发病的是头临产的母羊————”
那夜他们在煮手柄肉,火星子啪爆响也盖不住它凄厉的惨叫。
等举着火把冲过去,羊水混着血水把干草染得通红,早产的小羊生出来就是死的,母羊眼看着也不行了————
“阿日善让我们把西边三个圈栏清空,腾出空来给有征状的羊隔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刚开始阿日善就说过,这病症来势汹汹,恐怕不太妙,不若干脆不治了,直接全给埋了。
可是毕竟看着那羊还好好的————
有些征状轻的,甚至只是叫声有些不太对。
这,谁能狠得下心呢?
马上就要开春了啊,一开春,这些羊立马就能吃得肥肥壮壮的,就能出一批了————
托雷叹了口气,悲伤地道:“直到接二连三的羊治不好,死掉了,我们也顾不上心疼了,赶紧按照阿日善说的,挖坑给它埋了————”
但正如托雷所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死的羊,越来越多。
那个坑里,已经埋不下了。
可是雪下得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冷,再挖新的坑,已经赶不上羊死的速度了。
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开始扔病羊了。
“都心疼啊,但是没有办法。”
死了的,往下扔。
活着的,往下扔。
刚开始还有舍不得,会跟着扔羊的哭一路。
扔到最后,所有牧民都已经麻木了。
甚至,阿日善说,这病不及时处理的话,可能————还会传染给牛和马————
这一下,所有人都恐惧了,加快了扔羊的速度。
牛和马都顾不上分谁家谁家的了,通通转移。
分别隔了几个棚子在养,草料都是送过去,完全和羊隔离开来了的。
并且转移前,每个人都去草木灰里打滚,全身不能沾染一点点羊的气息。
“那些牛和马,全都是专门安排了人在照看————”托雷说着,眼框都红了:“可是,现在也已经有牛得病了————”
也正因此,他才那样的绝望。
谢长青在羊圈里转了一圈,挑了三头已经有了征状的羊出来:“先治这三头吧。”
真能治!
托雷大喜,赶紧上前去。
结果海日勒一手一只,直接就把它们抄在了怀里:“好嘞,走。”
“啊————”托雷赶紧伸手,抱过了诺敏手里的这只小羊:“我来,我来我来————”
要不是海日勒力气实在很大,他真想三头羊都自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