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悠长的钟声,撞破晨雾。百官整肃,鱼贯而入。
尤南枝最后看了陈牧一眼:“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皇宫内殿宇高阔,廊柱如林。
金銮殿内数十根朱漆大柱,撑起穹顶,龙涎香的烟气,在半空盘旋。
百官按班站定,朝服如海,朱紫翻涌。
陈牧穿着全殿唯一一件灰衣,站在金銮殿最后排。像一块补丁,缀在朱紫里。
按职级,这殿上没有他的班位,要等公事议完,才轮到他开口。
龙椅上的皇帝李玄雍。
宰相萧珩,站在百官班首,玄色蟒袍,垂手而立,从进殿到现在,没说一句话。
陈牧收回目光,把视线压下去。
通政司的官员出班,捧着边报,声音洪亮:
“启奏陛下,北境急报!黑潮山兽潮异动,已有妖将级妖兽出没,连破边军三道防线,折损将士逾千!边军请朝廷速派高手驰援镇压!”
殿上静了一瞬,随即,武将一系动了。
一个披甲的禁军将领出列:“陛下!臣愿领兵北上!”
他身后,几个武将跟着,甲叶碰撞,铿锵作响,叶帅一系的将领也在其中:
“臣等愿往!”
那禁军将领昂着头:“陛下明鉴。妖兽分品,妖兵成群,妖将镇一方。妖将级,需武师巅峰以上方堪一战;五境宗师出手,方可弹压。”
“北境三镇,正是缺这样的高手,才让那畜生连破三道防线!”
陈牧站在殿末,听得心头一动。
武师巅峰,柳情那个境界。北境还在等这样的高手。
可话音未落,萧珩身后,一个文官慢悠悠地开口了:
“将军豪气,可军费从何出?”
“北征一开,粮草、军械、犒赏,动辄百万两。户部今年刚报了亏空。这笔银子,是加税,还是挪宫里的?”
又一个文官接话,话却更阴:“再者,将军领兵北上,兵权在手,谁人制衡?前朝藩镇坐大,殷鉴不远。”
“末将以为,不如派一文官监军,随军粮秣,也好让朝廷放心。”
武将们脸色齐变。
“监军?”那禁军将领气得脸色发青。
“仗还没打,先往营里塞个监军?你是不放心末将,还是不放心边军将士的命?”
“将军言重了。都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那你怎么不去北境喂妖兽!”
殿上,顿时吵成一团。
武将们喊着“兵贵神速”,文官们念着“军费”“制衡”“监军”。
你来我往,口水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陈牧站在殿末,看着这一幕,觉得荒谬。
北境的兽潮,是火;可这满殿的人,关心的不是火,是火会烧到谁家。
吵了约莫一炷香,通政司又念了两桩事。
漕运账目被人参了一本,说漕船沉了三艘,账目对不上;某地又报天灾,请求赈济。
每一桩,议不上几句,就有人去看萧珩。
萧珩不开口,殿上便吵;
萧珩一开口,哪怕只淡淡一句“此事容后再议”,便有半数朝臣跟着点头。
陈牧在殿末,看得清清楚楚。
这满殿的衮衮诸公,有一半,是看着萧珩的嘴脸办事的。
朝堂上吵得差不多了。
御座上的皇帝李玄雍,终于开口了。
“北境兽潮,武将们要打,说的是实情;你们说的,有道理。”
武将们精神一振。
“可相国说的军费、制衡,也是实情。”皇帝话锋一转,“朝廷用兵,不是儿戏,钱粮要从长计议。”
武将们的脸色,又暗了下去。
“这样吧,”皇帝伸手,拿起案上一份奏章,随手翻了翻。
“北境之事,兵部先议。军费、将略、监军,都议出个子丑寅卯来,三日后,报朕。”
满殿安静。
武将不武,文官不文。
一件保境安民的事,就这么被“兵部先议”,轻轻推了出去。
“柳情一案,朕要亲审。该带的人,都带上来。”
殿上的气氛,忽然一紧。
陈牧站在殿末的阴影里,慢慢抬起头。
皇帝这一整个上午,不是在听政,他是在掂量。
掂量武将,掂量文官,掂量萧珩,掂量这殿里的每一个人。看谁可用,看谁可弃,看谁,心里那杆秤,向着哪边。
包括他陈牧。
陈牧站着殿末,一个个看得很清楚。
看向武官。
禁军统领,武师;京畿大营主将,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