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燃着几盏柔和的宫灯,光线温暖,并不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气息。
老佛爷半靠在铺设着柔软锦褥的榻上,身上盖着薄被。
她发髻松散,卸去了白日里繁复沉重的钿子首饰,只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脸上也洗去了脂粉,露出些许疲态。
眼神已不复在养心殿时的凌厉,显得平和了许多,眉宇间却依旧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复杂心绪。
陈太医刚刚请完脉,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守夜的嬷嬷如何煎药、如何伺候,这才躬身退下。
他诊断老佛爷是急怒攻心,肝火上亢,引发了头风旧疾,需静养安神,平心静气,不可再动怒劳神。
太医一走,寝殿内便只剩下老佛爷和一直守在榻边的晴儿。
晴儿自回到慈宁宫,便寸步不离地守在老佛爷身边。
她亲自伺候老佛爷卸妆更衣,端茶递水,拧了热毛巾为老佛爷敷额,动作轻柔细致。
萧剑那番惊心动魄的表白,似乎暂时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满心满眼,只有疼她如珠如宝的祖母的身体。
看到老佛爷因永琪之事、因她之事而气怒伤身,晴儿心中充满了愧疚。
她不想在此刻提起这些,让老佛爷继续烦心。
爱很重要,但爱也很重要。
爱以多种形式出现,不该顾此失彼,更不该此消彼长。
她信老佛爷,老佛爷一直都在给她寻找最好的归宿,她懂的。
她也信自己,她信自己的眼光不会错。
她在等老佛爷也同样看懂她的心,也在等老佛爷看见萧剑的好。
“晴儿,别忙了,坐下歇歇。”
老佛爷看着晴儿忙前忙后,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是少有的温和。
她拍了拍榻边,示意晴儿坐下。
晴儿顺从地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依旧不放心地看着老佛爷。
“老佛爷,您真的觉得好些了吗?”
“头还疼不疼?”
“要不要再喝点温水?”
“太医说了,您千万不能再动气了,有什么事,都等身子好了再说。”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恳求。
老佛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晴儿放在膝上的、微微有些凉意的手。
晴儿的手纤细柔软,此刻却因为担忧,有些僵硬。
老佛爷轻轻拍抚着晴儿的手背,目光落在晴儿那张清丽的小脸上,久久不语。
良久,老佛爷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周围的宫女便纷纷退下。
她看着晴儿,眼神复杂,有慈爱,有不舍,也有深深的疲惫。
“晴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的语气并不强势,还带着点平等的商量。
“太医走了,这里没有外人,就咱们祖孙两个。”
晴儿心中一紧,隐隐预感到老佛爷要说什么。
她抬起眼,迎上老佛爷的目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老佛爷握紧了她的手,继续缓缓说道。
“今日在养心殿,萧剑说的那些话......你也都听到了。”
这是老佛爷第一次以这种平静的口吻,与晴儿讨论萧剑。
晴儿的睫毛颤了颤,心口发慌,想低下头,却又强迫自己看着老佛爷,轻轻“嗯”了一声。
“他求我,用军功换赐婚,还说......一生只你一人。”
老佛爷重复着萧剑的话,目光紧紧锁着晴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话,说得是重,也......确实是惊世骇俗了些。”
晴儿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里也沁出了汗,她想搅帕子,手却被老佛爷握着。
“现在,这里没有皇上,没有皇后,没有外人。”
老佛爷的声音放得更柔,她微微前倾了身子,看着晴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晴儿,你告诉哀家,不,你告诉祖母。”
“抛开那些规矩礼法,抛开他是汉人、是平民、是武将的身份,也抛开他今日这番举动可能带来的麻烦......”
她说抛开这些,她说若是晴儿你想,祖母便有办法解决所有。
老佛爷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问出这个问题的勇气。
“你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你可真心悦那萧剑?真心愿意......嫁给他为妻?”
晴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唰一下涌了出来。
老佛爷这番话里透露出的那种试图理解她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