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也落在信上，伴着她同读此信。
信中最柔软、也是让小燕子在缠绵病榻的岁月里，每每回忆便肝肠寸断、遗失后又成为永久遗憾的部分。
父亲单独写给她的话。
如今的失而复得，每一个字都像写在她的心头。
“慈儿，吾之爱女。”
“汝襁褓之中，笑靥如花，咿呀学语，恍如昨日。”
“为父恨不能见你总角，见你及笄，见你觅得良缘，凤冠霞帔......”
“此乃为父平生最大之憾，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父亲......”小燕子终于哭出声来，声音破碎。
她多想自己也能像普通人家的父与女般。
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想，若是在儿时，她父母双全，她的父亲一定会用胡茬轻轻扎着她肥嫩的小脸。
再或者，会把她高高举过肩头，摇着小鼓逗她欢心。
亦可能，会在灯下温柔看着她的睡颜，严肃变成柔和，粗声变成软语。
“然，纵使父身不在，父心长系儿身。”
“唯愿吾女慈儿，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愿你能永远自由快乐，莫因家门之变、世间风雨而失却笑颜。”
“若他日，天可怜见，你有幸得遇真心之人，两情相悦，缔结连理......”
信纸在这里，笔迹似乎更加用力，透着一位父亲最深沉的期盼。
“望你夫君，能知你、懂你、爱你、护你。”
“知你赤诚，懂你率真，爱你之本色，护你一世周全。”
“容你偶尔莽撞，惜你重情重义。”
“愿你二人，相敬相亲，鹣鲽情深，白头偕老。”
“无须朱门绣户，但求真心相待；无须富贵荣华，惟愿岁月静好。”
“若得如此，吾女终身有靠，有枝可依。”
“为父于九泉之下，亦能舍笑瞑目，再无憾矣。”
当读到“知你、懂你、爱你、护你”、“容你偶尔莽撞，惜你重情重义”、“有枝可依”时。
小燕子浑身剧震，忽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尔泰。
知你、懂你、爱你、护你......他难道不正是如此吗？
他知道她所有的小性子，懂得她嬉笑怒骂下的重情重义，爱她最本真鲜活的模样，更是在每一次风雨来临前，就默默为她撑起一片天。
所有，所有......乃至今夜，不知他如何为她，寻回...不，应该说是寻到这封信......
这封承载着父亲最后祝福的信，这封承载了她遗憾的信。
容你偶尔莽撞，惜你重情重义......他何止是“容”，他简直是纵容着她的“莽撞”。
他珍惜她对待柳青柳红、金锁、含香、甚至每一个人的那份毫无保留的“重情重义”，并默默守护着这一切。
有枝可依......他，福尔泰，不就是父亲在冥冥之中，为她安排好的、那棵最坚实、最温暖的“枝”吗？
他给了她一个家，一份毫无保留的爱，一个永远可以依靠的胸膛。
信的最后，是父亲绝笔的落款，笔迹略显仓促，却依旧力透纸背。
“临绝之言，情深纸短。勿悲，勿忘。好好活着。”
“父，方之航，绝笔”
泪水早已决堤，小燕子哭得不能自已，几乎喘不过气。
这不是悲伤的泪，是遗憾被填补的巨大震撼，是父爱穿越时空精准抵达的深沉感动。
更是对身边这个男人。
他做到了，他做到了父亲信中所有的期许。
无以复加的感激与爱意交织成洪流。
她转过身，紧紧抱住尔泰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放声痛哭。
似乎要将关于上辈子所有的思念、遗憾、漂泊、还有这辈子失而复得的圆满，都哭出来。
她的泪水滚烫，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
尔泰紧紧回抱着她，大手一遍遍抚过她的背，无声地安慰。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让她哭，任由她的泪水濡湿自己的肩头，任由她的颤抖传递到自己的心上。
他知道这封信对她的意义，远胜一切金银珠宝，海誓山盟。
这是她生命的根，是她情感的锚，是她父亲在生命尽头时，构建的帮她穿越黑暗的灯塔。
他，何其有幸，能将这盏差点熄灭的灯，重新捧到她的面前。
这不仅是圆满了她的遗憾，也是圆满了他的。
上辈子，那个她瘦瘦小小的身子，逐渐在他怀里冰透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