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给你的。”李明远说:“红糖你留着冲水喝,天热喝点糖水不容易中暑,布你拿去做件衣裳,你那件褂子都补了多少回了,早该换件新的了。”
念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匹布,白底上的蓝色碎花小小的、密密的,像春天野地里开的第一茬小花,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刚要伸手去拿,大伯母张桂芳在旁边开了口。
“哎呦喂…”大伯母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故意拿腔拿调的夸张:“明远啊,你这可偏心了。”
李明远转头看着大伯母,没太反应过来。
大伯母放下手里的桃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笑眯眯地看着李明远,又看了看念云,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促狭。
“你看啊,给奶奶和我的,是桃酥,给你爷爷和大伯的,是烟和酒。”大伯母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给你嫂子的呢?一整整包的红糖,还有一匹布!一匹布啊!你嫂子那件褂子是旧了,可咱家里谁的衣裳不旧?我的褂子也打了好几个补丁了,你怎么不给我买布?”
这话一说,堂屋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奶奶本来在低头闻桃酥,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大伯母一眼,又看了看念云和李明远,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但眼睛里分明带着笑。
爷爷端着旱烟袋,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但旱烟袋在嘴边停了一下,似乎也在听。
大伯正为自己那瓶酒被没收而闷闷不乐,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念云,又看了看李明远,脸上的表情从郁闷变成了看热闹。
周念云的脸一下子红了。
还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是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秋天熟透的柿子,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匹布,嘴巴张了张,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娘,您别瞎说……”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瞎说了吗?”大伯母笑得更厉害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满是那股促狭劲儿:“我哪句瞎说了?你看看这布,白底碎花的,年轻姑娘穿的,我们这些老婆子哪穿得了这个?这不就是给你买的吗?”
“还有这红糖。”大伯母拿起那包红糖掂了掂:“整包的,够喝一个月的,你嫂子身子弱,喝点红糖水补补,明远想得可真周到。”
她特意把“想得可真周到”几个字咬得很重,每个字都像是在暗示什么。
周念云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垂下头,看着手里那匹布,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布角,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娘,明远就是……就是好心,给家里人都带了东西,您别……”
“我可没说什么啊。”大伯母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但那无辜底下分明藏着笑:“我就是说你那件褂子确实旧了,该换新的了,明远给你买了布,你应该高兴才是。”
奶奶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咳嗽了一声,用袖子掩着嘴,但肩膀在微微抖动。
爷爷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腿上磕了磕灰,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桂芳,你少说两句。”
大伯母连忙点头:“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但看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不说了,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大伯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冒出一句:“明远,下回给你嫂子带东西的时候,也给我带瓶酒。不用爷爷保管的那种。”
这话一出口,满堂的人都笑了。
爷爷瞪了大伯一眼:“你还惦记着那瓶酒?”
大伯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念云站在一片笑声中,低着头,脸还是红的,她把那匹布叠了叠,又打开,又叠上,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窘迫。
但她没有把布还回去,她也没有说“我不要”。
李明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念云低垂的侧脸和泛红的耳尖,心跳快了半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我就是…”
“你闭嘴。”念云终于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羞恼,有窘迫,还有一丝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小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抱着红糖和布,转身快步走出了堂屋。
走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她没有回头,径直往灶房方向去了,步子又急又快。
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堂屋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笑声,但笑声已经渐渐小了。
大伯母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用袖子擦眼睛:“这孩子,脸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