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筷子咸菜,放在奶奶碗边,声音如常:“奶奶,这咸菜腌透了,您尝尝。”
奶奶接过咸菜,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了句“嗯,脆生”,就没再往下说。
爷爷李万山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只是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糊糊,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李明远注意到,爷爷喝糊糊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听!
李明远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糊糊,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刚才奶奶那句“要说会心疼人,咱家就有一个现成的”,谁都能听出来说的是谁。
这个家里会心疼人的,不是爱唠叨的大伯母,不是沉默寡言的大伯,不是体弱年迈的爷爷奶奶,是周念云,是这个从早忙到晚、从不叫苦叫累,把每个人的冷暖都记在心上的女人。
奶奶这话,是说给念云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往下说了。
没有明说,没有点破,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说完,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只听“咚”的一声,然后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但水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说话方式,该懂的自然懂,不该懂的,说破了反倒不好。
周念云似乎没有听出什么弦外之音,她给奶奶夹完咸菜,又给爷爷添了半碗糊糊,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碟子腌萝卜条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李明远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给所有人添了饭,唯独没有给自己。
而且,她从刚才到现在,一口菜窝窝都没吃,那个黑乎乎的菜窝窝完整地放在她碗边,一口没动。
吃完饭,念云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
李明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进了灶房。
念云正蹲在灶台边刷锅,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嫂子,我帮你。”
“不用,你歇着去。”
“我闲着也是闲着。”
李明远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另一个刷子,帮着刷那口大铁锅,灶房里很窄,两个人蹲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明远斟酌着开口:“嫂子,今天奶奶说的那些话……”
“奶奶年纪大了,嘴上没把门的。”念云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手上刷锅的动作一刻没停:“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别往心里去。”
“可我觉得奶奶没说错。”
念云刷锅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实比谁都心疼人。”李明远说。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柴火已经熄了,灶膛里还有余烬,偶尔噼啪一声,冒出一小串火星。
念云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里的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锅底,力道比刚才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明远,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的吗?”
李明远愣了一下:“怎么说?”
“说我是个克夫的。”念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说我命硬,克死了建国哥,这样的人,谁沾上谁倒霉。”
“那是他们胡说八道。”李明远的声音沉了下去:“嫂子,你别信那些。”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念云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很平静:“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别因为我,让人在背后戳你脊梁骨。”
她说完,端起洗好的锅,把它扣在灶台上控水,然后拿着搪瓷盆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以后这种话,少说,我是你嫂子。”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李明远蹲在灶房里,手里还捏着刷子。灶膛里的余烬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没有追出去。
但他听懂了念云话里的意思,她不是不愿意,她是不敢,不是怕自己被人说,是怕连累他。
这个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