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里垫的是我的养母夏天给我梳下来的绒毛。”
“它看起来非常暖和。”科拉克斯真心实意地说。
“那是当然,我的毛毛是全国最暖和最柔软的毛毛,而且我非常能掉,一年换下来的绒毛可以为一百只您这样的渡鸦纺织过冬的衣服嘞。”国王骄傲地挺起宽厚的胸膛。
“可惜我们的森林非常暖和,您的毛毛没有那么多用武之地。”
北极熊沉默了一下。
科拉克斯歪了歪头。
北极熊继续沉默,它身后一只上了年纪的兔子女士恨铁不成钢地拿拐杖戳了一下它的屁股。
北极熊小小委屈地嗷了一声,它说,渡鸦先生,你的意思是结婚之后……
乡下渡鸦没有意识到这个颇有政治技巧的意犹未尽,它坦率地说:“我当然是要带着漂亮的新娘子和我一起回森林啊。”
国王想了一想,刚要说话,那只戳他屁股的兔子女士又戳了一下它的屁股,明显更加用力,但它却没有一点儿反应,它俯下身,下巴贴在地上,与兔子女士温柔对视。
那只兔子是国王的养母,把它从小熊崽儿照顾成庞然大物。
“只要你能幸福。”兔子女士看着它的眼睛轻轻地说,摸了摸国王那对一看就手感扑棱扑棱的耳朵。
“我的幸福就在这里。”国王轻声地说。
蓝色的北极熊国王爱着它生长的这片土地,它为之鞠躬尽瘁奉献一切,它需要的是一个留在王国,与它一起治理国家的伴侣,但科拉克斯不行。
飞翔的渡鸦不会留在北极熊的王国,它是要回到森林,回到兄弟姐妹之间的。
科拉克斯万分惋惜地松开了脚下的金巢。这是国王送给未来伴侣的东西,它不能霸占。
北极熊表示那本来就是送给它的东西,科拉克斯摇摇头。
“如果是带着新娘子回去的路上也就罢了,我可能还要飞很远很远,这样的一个巢未免就太重啦。在漫长的旅程中,有些东西虽然无比珍贵我也非常喜欢,但它即不必要也不应得,却太过沉重,那最好尽快放弃。”
国王俯身,亲吻了渡鸦的额头。
“那我只能把我的颜色送给你,我的渡鸦朋友,从此之后,你的羽翼被阳光所照之处,会泛起从从初春到深冬、从黎明到傍晚,所有时分天空的蓝色。”
于是科拉克斯的翅膀上有了第二种颜色:天空的蓝。
告别基利曼,科拉克斯一路向北,它在踏出国境之后,忽然从空中落下,站在一块岩石上,叹了口气,唤那只疯癫黑猫的名字:“科兹,出来吧。”
变戏法一样,黑猫一下跳出来,它模仿犬科那样摇着尾巴,露出一个猫笑,正要说话,科拉克斯打断了它:“我们一起走吧。”
黑猫愣住,它嘴巴张开又阖上,黑眼睛惊疑不定地瞪得溜圆,渡鸦挥舞了一下翅膀,“走吧,一起走。”
黑猫后退一步,猛地起跳跑远,科拉克斯飞起来,看到脏兮兮的黑猫冲进一片洁白无瑕的雪原,开始——疯狂打滚。
干燥的落雪沾了黑猫一身,带走毛皮上所有污垢,科兹肉眼可见的飞快变干净,科拉克斯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小包袱皮放在石头上,一个俯冲,也冲向雪原,痛快地洗了一个干澡。
抖抖羽毛,它落在科兹背上,温柔地把它后颈上打结的毛用喙理开。
当天晚上,它和科兹窝在一个舒服温暖的树洞里,黑猫盘成一个完美的猫球,渡鸦在它干干净净软软的肚皮底下睡得四脚朝天。
睡梦中黑猫不自觉地动了动那根油光水滑漂亮的尾巴,拢住渡鸦。
科拉克斯一直认为科兹很讨厌自己。
毕竟科兹是森林中唯一编出歌谣嘲笑科拉克斯长得丑的猫。
它会突然跳到科拉克斯的巢前面大声嘲笑它,把当时还是幼鸟的科拉克斯嘴里的虫都吓掉了。
但科拉克斯并不讨厌科兹。
因为科兹是森林的英雄——虽然它是整个森林最丑的猫。
猫跟渡鸦的审美一致,族中公认的漂亮角色都是毛色花样多,五彩斑斓的。科兹和科拉克斯这种纯纯漆黑的,排在审美最底层。
科兹有点儿预言的本事,平常神神叨叨,它还脏兮兮的,森林里所有动物都躲着它,但科拉克斯看到过,它独自一猫咬碎了试图爬上树吞吃幼鸟的紫皮大蛇、驱赶了想要叼走小猫的蓝色猛禽、重创水源里喷吐毒气的绿色蟾蜍、预告了红色疯狗来袭——肮脏的疯癫黑猫一直默默地保护着森林。
而这一次,黑猫预言了它每一次求婚的失败,它大声响亮地嘲笑科拉克斯,但是却把它叼上险些错过的列车。
它还为了晚上能一起睡,跑到雪地地打滚,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渡鸦在黑猫的肚皮软毛里翻了个身,把喙插到了自己翅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