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
“三个月前是膝盖上面,现阶段是膝盖?”
再过三个月呢?
脚踝?
再过半年呢?
离地都费劲?
廉颇站在石墩前面,一动不动?
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飘?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
不悲,不怒,不怨?
只是看着?
“像某一老农看着自个儿年年减产的田地?
实质摆在面前,不用谁来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历走了过来?
“老军官显然已经看到了刚才这一幕,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廉颇身旁,和老将军一起排站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
廉颇先开口了?
“许历?”
“末将在?”
“从今天起,巡城的事你来?”
许历转过头看廉颇?
廉颇没有看他?
老将军的目光仍然落在石墩上?
“你穿我的甲,戴我的盔,自城楼东头走到西头?
每日早晨一次,傍晚一次?
步子需要大,背需要直,走的时候手按著剑柄,走得像我一样?”
许历的喉结动了一下?
“将军,秦军的斥候每日都在百步外用铜镜观察城头?
末将的身量和将军相比矮了半个头”
“你站直了便不矮了?”
廉颇说?
许历不说话了?
“廉颇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许历?
老将军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颓色?
那双眼睛仍然是清亮的,像磨了无数年的两块铁片,越旧越利?”
“王翦在等我死?”
廉颇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在算我仍然可以撑多久?
他的人每日看我巡城的速度、站城头的时辰、走路的步幅,他在画一条线,一条逐渐缩减的线?”
许历的拳头攥紧了?
“因此你得替我巡城?”
廉颇说,“让他的线停住?
让他以为我仍然是半年前的廉颇?”
“将军”
“打仗不光靠刀枪?”
廉颇打断了他,“有时候靠装?
装到他信了,就是真的?
你替我装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赵寻就会动?”
许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抱拳,弯腰,弯得十分深?
“末将领命?”
廉颇点了点头?
他弯腰拾起靠在一边的铁戟,左手握杆,右手虚扶,慢慢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许历?”
“末将在?”
“给赵寻写封信?”
许历一怔?
“写什么?”
廉颇想了想?
“就写老臣每日搬石墩练力,今日搬到膝盖,和上月相比短了两寸?”
许历的眼眶一热?
廉颇没有回头?
“别瞎加东西?
就写这些?
他看得懂?”
老将军的背影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
许历站在校场上,盯着这一块三百斤 of 石墩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掐住石墩底边,一声低吼,石头离地?
到膝盖,到腰间,到胸口?
许历把石墩举到胸口,稳稳地站了十个呼吸,然后放下?
没有人在看?
他只是想替老将军试一试?
试试三百斤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