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不太懂那些国家大事,可他跟了赵寻这么久,拥有一个能力:看赵寻的脸色,就能够知道事情的轻重?
赵寻今天的脸色不好?
那可不是那种生气或者担忧的不好?
是那种在长平突围前夜、在壶关夜袭前夜、在函谷关饮马之前才会有的不好?
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安静?
赵六默默地给自己盛了一碗面,坐在赵寻旁边吃?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后厨里只有嘬面条的声音?
很久之后,赵寻把碗放下?
“赵六?”
“额在?”
“长平楼的酒窖里还有多少坛好酒?”
赵六想了想:“二十来坛?都是额攒的,有几坛是中牟送来的魏北烧酒,劲儿大?”
“留着?”赵寻说,“别卖了?”
“为啥?”
“打完仗再喝?”
赵六看了看赵寻的侧脸?
灶火的光映在赵寻脸上,明明灭灭的?
赵六忽然觉得,这张脸和几年前在长平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已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赵寻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全是泥和血,一双眼睛又惊又怕,活像一只逃到墙角无路可退的兔子?
如今这一张脸上没有惊,没有怕?
只有一种赵六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恐惧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以后的,剩下来的那一类东西?
赵六嘿嘿笑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嘴?
“成?额等著?额赵六自长平等至壶关,自壶关等至邯郸,哪一回那可不是等?等就等呗?”
赵寻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
可赵六看懂了?
同一天夜里?
咸阳?章台宫偏殿?
嬴政在吃饭?
一碗粟米粥,一碟酱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王翦坐在对面,一直没有动筷子?
嬴政把粥喝完,把碗推到一边?
“将军,赵寻何时将会动手?”
王翦想了想:“臣以为,一年之内?”
“为什么?”
“廉颇?”王翦说,“廉颇今年七十二?老臣上次派人去壶关测过他的巡城速度,和两年前相比慢了三成?赵寻所有的布局都绕不开一个基础,就是廉颇仍然能够守住上党?廉颇每老一岁,这一基础就薄一分?”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赵寻等不起?”
“等不起?”王翦点头,“他需要在廉颇仍然能够打仗的时候,完成所有准备,然后主动进攻?拖下去对他没好处?”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呢?我们等得起吗?”
王翦看着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与赵寻极为相似的东西?
那可不是聪明?聪明人遍地都是?
是清醒?
一种站在所有人的情绪之外,冷冰冰地看着整盘棋的清醒?
“等得起?”王翦说,“可不能干等?郑国渠通水之后,关中粮产将会翻一倍?驰道修好之后,大军行军速度将会快三成?只要赵寻没有在八个月内打过来,时间就站在我们这边?”
嬴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咸阳的夜色?
灯火稀疏,远处的渭水反射著一弯月光?
“八个月?”嬴政的声音很轻?
“赵寻在赶,我也在赶?谁先到终点,谁就赢?”
他回过手,看着王翦?
“将军,你说过赵寻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王翦点头?
“可他有一个弱点?”嬴政说?
王翦等著?
“他在乎的人太多了?”
嬴政的目光穿过窗外的夜色,投向东北方向?
邯郸在那个方向?
赵寻也在那个方向?
“一个在乎太多人的人,不可能做出最为冷酷的决定?我却可以?”
王翦没有说话?
嬴政转身回到案几前,拿起帛条,写了几个字?
“一年之内,灭赵?”
他把帛条放进案几的暗格里?
暗格合上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王翦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分量?
地窖里点着三盏油灯?
赵寻在这一地窖里待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