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信用凭证的根基在粮食储备以及兑换网路,赵寻花了三年才建起来的系统框架,秦国”
“相国说了不必过问军务?”嬴政的声音仍然温和,“钱粮之事,还请相国费心?寡人要的不多,三年以内,让秦国的商路上也流通一种与常平券对等的凭证?做得到吗?”
吕不韦沉默了五息?
“臣尽力?”
“那不是尽力?”嬴政终于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吕不韦?
十四岁少年的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深潭?
可是潭底有东西?
吕不韦低下了头?
“臣,遵旨?”
嬴政摆手,吕不韦退了出去?
露台上只剩下嬴政和王翦?
“王翦?”
“臣在?”
“章邯在邯郸的进展如何?”
“郭开身边的管事郭良已经接了三次玉?可是郭开本人还没有见?”
“不急?”嬴政说,“廉颇在一天,郭开就没有用?我们等?”
王翦心里一动?
他看了嬴政一眼?
十四岁的少年说出“我们等”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以及表情都平淡得不像话?
可王翦听懂了?
等廉颇死?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算一个七十二岁老将军的死期?
王翦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
“臣还有一事禀报?”王翦说?
“说?”
“赵寻这一人,据臣多年观察,有一处非常古怪?”
嬴政的眼睛稍微眯起?
“他用的办法、造的器物、办的事情,都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能想出来的?流水线、标准件、信用凭证、比重分选、淬火合金这些东西,臣活了五十年,闻所未闻?”
“将军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赵寻身上有臣看不懂的东西?”王翦的语气很慎重,“看不懂的东西不一定可怕,可看不懂又打不败,就很可怕?”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打不败是因为还没有到时候?将军不必急?”
他从案几下面拿出一卷新的帛书?
“寡人写了一封信?”
“给谁?”
“给赵寻?”
王翦的脸色变了?
嬴政把帛书展开,推到王翦面前?
帛书上的字不多,字迹工整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分明?
王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大王,这封信”
“你觉得不该写?”
“臣觉得不合适?”王翦斟酌著措辞,“凭借大王之尊,主动致书赵国相邦,有失体统?”
嬴政笑了?
十四岁少年的笑容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阴翳?
“体统是给别人看的?王翦,你打了一辈子仗,你得知道,在战场上非常可怕的事情那不是敌人太强?是你不了解敌人?”
“赵寻不了解寡人?寡人也不了解赵寻?”
“这封信那不是示弱,是丢石头?寡人想听听回应?”
王翦看着嬴政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臣遵旨?信让谁送去?”
“姚贾?”嬴政说,“按照国书的规范,走正式外交?”
王翦抱拳退下?
嬴政一个人站在露台上?
东方的天际线已经亮了?
太阳刚刚探出头,金色的光铺在关中平原上,铺在渭水的水面上,铺在远处郑国渠工地的人群上?
嬴政面朝东方,双手负在身后?
帛书上写的内容很简单?
“赵相邦台鉴:秦赵百年,攻伐不断,生灵涂炭?寡人少年即位,深感天下苦战久矣?闻相邦治赵有方,赵国蒸蒸日上,寡人心向往之?今致此书,那不是为邦交之辞令,乃为一问:天下要往哪里去?如果相邦不吝赐教,秦赵或许可以另辟蹊径?嬴政敬上?”
这一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战争?
没有威胁,没有试探,没有阴谋?
就像一个少年在诚恳地向一个前辈请教?
可是王翦读完之后背上发凉,原因就在这里?
一封完全没有攻击性的信,比十万大军更加让人不安?
因为你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