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封旧信。
信是赵寻去年写给他的,仅有一句话:“老将军是赵国最后一面盾。盾在,赵在。”
廉颇把这一封信放回去,又取出今天的新信,放在旧信旁边。
两封信挨在一起。
一封说他是盾。一封说他老了,该找人接盾了。
廉颇伸出那一双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合上了抽屉。
窗外,壶关的秋风呜呜地吹着城垛。这一堵王翦留下的三十里夯土壁垒就在视线尽头,灰扑扑的一条线,横亘在平原上。
廉颇盯着这一条线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天斥候回报,秦军又派了两拨短袖甲的“闲人”在壁垒附近转悠。与上一次一致,不攻不扰,就是走走看看,偶尔蹲下来在竹简上记点什么。
测绘。又在测绘。
廉颇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翦在测量赵军的反应时间。自秦军巡骑出现在壁垒前,至赵军弩手就位、骑兵出城,中间要多久。
这一资料那不是用来攻城的。是用来计算绕路需甩开赵军多远。
廉颇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自壶关出发,沿着太行山的东麓往南划。
倘若秦军不走上党,却自轵关陉绕过太行,经河内直插邯郸呢?
绕路需多走四百里。可假设把壶关的守军钉死在这里不让动,四百里的路程,对于王翦的六十万大军来说,不过多走十天。
十天。十天就能够把上党变成一座孤岛。
廉颇想明白了。
赵寻在上党修壁垒、灌铁砂、加弩台,那不是为了守住上党。
而是为了逼王翦绕路。
绕路就得拉长补给线。补给线一长,就有隙可乘。李牧的骑兵就是那一把插进补给线的刀。
赵寻的棋下得太深了。廉颇自军五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到一位同僚的棋局全貌。
他回到案前,提笔在兵书上又加了一行字。
“赵寻的可畏之处,那不在赵寻的智慧,在于赵寻的远见。老夫守得住壶关。可壶关以后的那一盘棋,老夫已然看不清了。要交给看得清的人。”
写完这一行字,廉颇合上兵书。
他叫来亲兵,吩咐了一件事。
“自明天起,许历的铺盖搬到我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