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舒的神色变了一下。
“至少三年。苔藓生了两层,锈色已然发青。”
赵寻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三年前。
三年前秦国在赵国的太行山东麓取矿石样石。那一时期赵寻刚打完上党反击战,秦赵签了停战条约。
在停战条约的掩护下,秦国派人摸到了赵国的腹地来勘矿。
赵寻盯着舆图上漳水的位置,脑子里一阵发凉。
那不是由于害怕。
却由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秦国对赵国的了解,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矿脉、水源、山路、隘口。秦国不单单是在准备打仗,对方是在准备占领。
一个想打败你的人,只需要知道你的军队在哪里。
可一个想吞掉你的人,需知道你的矿在何处、水在何处、粮在何处。
嬴政那不是想打败赵国。他想把赵国自地图上抹掉。
赵寻转过身,同墨舒说:“开坊。两个坊一起开。”
“人手呢?”
“冯毋择那边调。自己今天就写信。”
“还有一件事。”赵寻的语气变了,“凿痕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及。你也彻底忘却。”
墨舒看了赵寻一眼,点了点头。墨舒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墨舒走后,赵寻一个人在地窖里站了很久。
接着他自暗格里取出这一张写着“距大战:一年半以内”的帛条,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在帛条的背面,他加了一行小字。
“秦已然勘测赵国腹地矿脉。战后必占,不可让。”
咸阳。王翦府邸。后院书房。
王翦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张薄如蝉翼的帛条。
帛条上仅有三行字,是章邯自邯郸传回来的。
“郭良已然收玉璧三方,态度渐热。会面之际主动询问关于上党铁器行情。”
“郭开近来频繁出入相邦府,每一回约半个时辰。出来时多面带喜色。”
“常平仓邯郸总号近来七日出券量骤增三成,流向不明。”
王翦把帛条看了两遍,接着采用烛火烧掉。
他没有立刻做任何判断。
这是王翦与赵寻十分大的不同。赵寻的脑子快,看到三条信就能够推出第四条。王翦并不相同,他的脑子不快,可极稳。他就会把每一条信都放在心里养著,养到足够多的时候,拼图自行拼合而出。
章邯那不是普通的玉商。这一位年轻人是王翦在三年前就开始培养的暗棋。出身咸阳商贾之家,面相憨厚,谈吐得体,尤为关键的是对方具备一种让别人放松警惕的本领。
王翦派他去邯郸,那不是去刺探军情。虽然唐玖拔掉了大半,可底层暗桩还在。
章邯的任务只有一个。接近郭开。
那不是收买,那不是策反,只是接近。如同水渗石头一般,逐渐渗。
王翦相当了解赵寻。赵寻这一位人极为可怕的地方那不是他打仗有多厉害,却在于他把赵国这一台破旧的战车修补得严丝合缝。军事上坐拥廉颇与李牧,经济上坐拥常平仓与公输仲,情报上坐拥唐玖与长平楼。
可再严密的铠甲也有缝隙。赵寻的缝隙就是郭开。
赵寻以为他拴住了郭开。六成分红,依靠利益把这一条恶犬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可王翦看到了赵寻没有看到的东西。
恶犬那不是绑住了就老实了。恶犬是身上有了绳子才更加危险。由于对方知道绳索正在束缚著自己,因此它一直在等那一根绳子松的那一天。
王翦不需郭开现在就反咬赵寻。他只需在郭开身边放一根骨头,让郭开闻著味。
等到某一天,当赵寻的绳子稍微一松,郭开自己就扑过去。
章邯就是那一根骨头。不,章邯连骨头那都不是。章邯只是送骨头的人。真正的骨头,是王翦脑子里那张空白帛书。
帛书上现在什么都没有写。由于时机仍然没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