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铁?”公输仲点了点头?
孟铜凑过来看,伸手摸了摸这一凹坑:“软了,这也不能做兵器啊?”
“当然不能?”公输仲把熟铁锭放到一边,“可它是原料?”他转身走到另一个炉子前,从铁料堆里挑了一块生铁?
“生铁硬,熟铁韧?把它们叠在一起锻打,一层生铁一层熟铁,打一遍折一遍,打一遍折一遍?打到第十五遍的时候,生铁和熟铁就便混在一起了?出来的东西,又硬又韧?”
孟铜的眼睛逐渐亮了?
当天下午,赵寻来了兵器坊?
他来的时候,公输仲正和孟铜一起锻打第一块试验料?
两个人轮流抡锤,火星四溅?
赵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赵六在后面嘀咕:“这不就便打铁嘛,有啥好看的?”
赵寻没有理对方?赵寻关注的不是打铁,而是公输仲的动作?
每一锤下去的位置、力度、角度,都不一致?
有的地方锤得重,有的地方锤得轻,有的地方需要翻面锤,有的地方需要侧着锤?
这不是蛮力活?这是技术?
两千年后叫冶金学的东西,此刻就便浓缩在这一秃顶中年人的一双手里?
赵寻忽然开口:“公输先生?”
公输仲抬头,看到赵寻,放下了锤子:“相邦?”
“我有个见解?”赵寻走进来,“你听听看行不行?”
“请说?”
赵寻蹲在地上,采用一根铁条在地上划了几道线:“你如今是一个人锻打,一天能出多少料?”
公输仲算了算:“一块弩机用的合金件,从炼铁到成型,约莫需要三天?一天出一件的话,三个月只有九十件?”
“不够?”赵寻说,“我需要五千件?”
公输仲皱眉:“那一来便需要”
“不是让你一个人打?”赵寻说?他在地上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上标了五个点?
“第一步,炼铁?第二步,炒铁出熟铁?第三步,生熟叠锻?第四步,粗锻成型?第五步,精修淬火?五步,五组人?每组人只干一件事?第一组只管炼铁,第二组只管炒铁,第三组只管叠锻?每一步做完了,传到下一步?”
公输仲愣了一下:“这行吗?”
“你试试?”赵寻说,“叠锻这一步很看重技艺,你亲自带人干?其他四步,教会了就便让他们自己来?”
公输仲沉思了一会儿:“第一步和第二步倒是好教,孟铜他们学个三五天就能上手?第四步粗锻也不难?可第五步淬火”
“淬火先放一放?”赵寻说,“等墨舒来了再说?你先将前四步的产线拉起来?”
公输仲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赵寻画的那条横线上?
他又想起了那种感觉?
这一位看东西,看的不是东西本身,而是东西背后的“流”?
铁从矿石变成兵器,中间有几道工序,每道工序需求什么人、多长时间、能不能并行,对方思虑的是这些?
公输仲在秦国待了八年,见过吕不韦的方法,见过王翦的治军,可没有任何一个人像赵寻这样,将打铁这桩事想得像调兵遣将一样?
“相邦?”公输仲忽然说?
“嗯?”
“您以前打过铁?”
赵寻笑了一下:“没有打过?可我管过工厂?”
“工厂?”公输仲不懂这一词?
“差不多就是很大的兵器坊?”赵寻说完就便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三天后我再来看?”他转身走了?
公输仲看着对方的背影,琢磨了好一会儿“工厂”这两个字?结果,公输仲摇了摇头,抡起锤子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