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昭襄王的内侍到了。
内侍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说话细声细气的,客客气气地行了礼,然后把竹简递了过来。
白起接过竹简,看了一遍。
竹简上只有一行字。
"赐剑。"
就两个字。
内侍低着头,不敢看白起的眼睛。
白起把竹简放在了桌上。
"剑呢?"
内侍的手抖了一下,从身后郎卫手里接过一柄剑,双手递了过去。
那是一柄秦式短剑,剑鞘上刻着云纹。
白起抽出剑,看了看剑刃。
好剑。磨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白起在剑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张很瘦、很老的脸。颧骨高耸,眉弓深陷,嘴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老了。"白起自言自语。
内侍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白起把剑放下了。
他走到屋角,拿起了那卷舆图。
重新摊开,铺在了桌上。
他的手指最后一次落在了长平的位置上。
"赵寻。"
白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念出这个名字。之前他一直叫"赵括",因为他不承认那个人已经变了。
但现在他承认了。
赵括死了。长平之战时就死了。
活着的那个人叫赵寻。
"我白起一生七十余战,从无败绩。"白起拿起了剑,"败在你手里,也算不亏。"
他没有磨蹭。
剑刃搁在脖子上的时候,白起的手很稳。
七十多岁了,手还是稳的。这是他引以为豪的一件事。战场上拿刀的手不能抖,割自己的时候也不能。
"将军!"内侍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
但叫也没用了。
血从脖子上喷出来的时候,白起倒在了那张舆图上。
鲜血浸透了长平的山川河谷。
老仆听到了动静,从外面冲进来,看到了满地的血和倒在桌上的白起。
老仆没有哭。
他走过去,把白起的身体扶正,让他面朝上躺着。然后把那柄剑从他手里抽出来,擦干净了血,放回了剑鞘。
白起的眼睛没有闭。
老仆伸出手,替他合上了。
内侍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老仆没有看他,只是蹲在白起身边,用袖子擦掉了白起嘴角的一缕血丝。
"将军。"老仆的声音很轻,"走好。"
杜邮的天空很蓝。
初春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新翻泥土的气息。
武安君白起,死于杜邮。
七十三岁。
一生七十余战,杀人百万。
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赵寻后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他活该"。也没有说"可惜了"。
他只是站在长平楼的屋顶上,朝着西边的方向,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赵六在楼下喊他下来吃饭,他没理。
一炷香之后,赵寻转身下了楼。
他对唐玖说了一句话。
"白起死了。秦国最能打的人,没了。"
唐玖问:"这是好事吗?"
赵寻想了想。
"不好说。白起活着,秦王反而不敢随便动,因为他忌惮白起。白起死了,秦王就没有忌惮了。"
"那下一步怎么办?"
赵寻看着唐玖,忽然笑了一下。
"下一步,等王翦回咸阳。然后看看秦王会做什么。"
......
王翦的四十万大军用了整整十二天才撤回函谷关以西。
十二天,四十万人,粮食只够吃半顿。
撤军路上饿死了将近三千人。
这个数字是蒙骜私下统计的,没有写进军报。王翦也没问。他知道蒙骜为什么不写。三千人饿死在撤军路上,传回咸阳去,满朝文武会把罪过算在王翦头上。
但王翦不在乎。
活着回来三十九万七千人。这才是重点。
换了别的将领来指挥这场撤退,饿死的不会是三千,可能是三万。
四十万大军在断粮状态下有序后撤四百里,没有溃散,没有哗变,甚至没有一起恶性事件。
这不是军事奇迹,这是王翦。
王翦回到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