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走在队伍中间。韩仲骑在他旁边。
两人在黑暗中并排走了一阵。
"信收到了。"韩仲忽然开口。
"嗯。"
"赵六射进来的那支箭,扎在了我帐篷的门柱上。差一寸扎到我脸上。"
赵寻没忍住笑了一声。但笑了一下就笑不下去了。
"胳膊怎么回事?"赵寻问。
韩仲沉默了两息。
"第四天攻城的时候,秦军的弩箭射断了左臂的骨头。军医说保不住。我让他切了。"
赵寻的手在缰绳上攥紧了。
"切的时候痛不痛?"
"痛。"韩仲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带任何波澜的平静,"但比饿肚子好受。第五天开始断粮了。"
"你们吃什么?"
"战马。杀了十几匹马。后来马也没了。就喝水。最后一天连水也断了,秦军把城外的水源全封了。"
赵寻不说话了。
七天。
断粮断水。城墙被攻破两处。左臂被切掉。三千七百人没了。
韩仲还是没退。
赵寻让他自己选。他选了守。
如果赵寻当初直接下令撤退,韩仲会不会活得更好?
赵寻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韩仲做了自己的选择。赵寻尊重了这个选择。
不管这个选择的代价有多大。
天亮的时候赵寻的部队撤到了山脊南面三十里处的一个谷地里。
赵寻让全军休息两个时辰。
他自己没有休息。
他蹲在谷地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韩仲从野王带出来的一千三百人。
一千三百人。
赵寻一个一个地看。
很多人身上带着伤。有缺了手指的,有拐著腿的,有头上缠着血布条的。他们的甲胄残破不堪,很多人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走了三十里山路。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和长平活下来的那些人一样的亮。
赵寻看了很久。
然后赵六端著水走过来递给他。
赵寻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从谷地里的溪流打来的,冰凉冰凉的。
"赵大。"赵六蹲在他旁边。
"嗯。"
"韩仲的胳膊......"赵六的声音有些哽,"额看到的时候差点哭了。"
赵寻没有接话。
赵六又说:"额以前觉得,打仗嘛,赢了就好。赢了就什么都好了。现在额觉得......赢了也不好。赢了也有人断手断脚。赢了也有人回不来。"
赵寻看着赵六。
赵六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油滑的笑。他看着远处那些席地而坐的伤兵,表情是赵寻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沉。
那种经历了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沉。
赵寻伸手拍了拍赵六的肩膀。
"走吧。回壶关。"
赵六站起来,擦了一下眼角。
"额唢呐呢?"
"你自己放哪了?"
"好像在马背上。额去找找。"
赵六跑去找唢呐了。
赵寻站在石头上往北方看了最后一眼。
野王城已经看不到了。被山脊挡住了。
白起的主力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或者快到了。八万人加上原来的两万,十万大军会把野王城彻底吞掉。
城里那三千七百个走不了的人,赵寻保不住了。
赵寻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三千七百。
又是一笔账。
从长平的十万人到野王的三千七百人。
赵寻欠的人命越来越多。
他不知道这辈子还得了还不了。但他会一笔一笔地记着。
赵寻翻身上马,带着部队往壶关方向走。
走出谷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阳光从东面的山脊上照过来,照在赵寻的脸上。
赵寻在阳光里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到了远处的山脊上有一面旗帜。
赵军的旗帜。
赵寻愣了一下。
旗帜越来越近。然后他看到了旗帜下面的人。
骑兵。赵军的骑兵。
不是他的人。
那些骑兵的装备赵寻认不出来。但他认出了骑在最前面那个人。
冯毋择。
冯毋择带着大约三千骑兵从壶关方向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