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空荡荡的,秦军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冬日的阳光照在城墙上,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像是刚打完一场仗的样子。
赵寻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上将军。"赵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该走了。"
赵寻嗯了一声,没有转身。
"上将军。"
"嗯?"
"到了邯郸......会是啥样?"
赵寻想了想这个问题。
到了邯郸会是什么样?
马服君的封号是给了,但赵寻不天真。
他用赵括的身份带出了二十多万人,这是大功。但他同时也是那个被换上去、导致赵军被围的赵括。
功过相抵?还是功大于过?
这取决于赵王怎么想,取决于朝堂上那帮人怎么吵。
赵寻前世不是搞政治的,但他知道一个道理,功劳越大,危险越大。
二十多万大军的统帅,长平突围的英雄,马服君赵括,这个身份太重了,重到赵王可能会睡不着觉。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赵寻现在只想做好眼前的事。
"到了邯郸。"赵寻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赵六。
赵六抬头看着他。
"到了邯郸,先还你那六坛醋浆的钱。"
赵六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真的?"
"骗你干嘛。"
"那十倍呢?您说过的十倍!"
"滚。"
赵六嘿嘿一笑,转身就往城下跑,边跑边嚷嚷:"弟兄们,上将军说了,到了邯郸发钱,"
"我没说!"赵寻在后面吼。
但赵六已经跑没影了。
赵寻站在城头上,摇了摇头。
然后他也转身,走下了城头。
壶关北门外,赵寻的亲兵和随行人员已经准备好了。
冯毋择和许历站在城门口送行。
冯毋择行了一个军礼,没有多话。但他的眼圈是红的。
许历也行了礼。老军官的伤还没好利索,肋骨上缠着的布条在衣甲外面鼓了一个包。
"上将军。"许历说,"保重。"
赵寻看着他们两个。
这两个人,一个是赵将之后,一个是百战老卒。在长平最绝望的时候,是他们执行了赵寻的每一道命令,撑起了整个突围计划。
没有他们,赵寻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保重。"赵寻说。
他翻身上马。
赵六也上了马,骑术稀烂,在马背上晃来晃去像个不倒翁。
赵寻带着亲兵和李同的使团,从壶关北门出发,沿着官道往邯郸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里路,赵寻忽然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壶关。
冬日的阳光下,壶关的城墙像一条灰色的丝带横亘在两山之间。城头上还能看到人影,那是冯毋择和许历站在垛口后面目送着他。
赵寻又看了一眼北门旁边的那面墙。
帛布还钉在上面。
风吹过来,帛布的一角翻了起来,露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那些说不清楚的符号。
赵寻看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头,面朝北方。
邯郸在那里。
他的未来在那里。
赵括的命运,不,赵寻的命运,在那里。
"驾。"
赵寻一夹马腹,战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宾士而去。
赵六在后面手忙脚乱地追,嘴里骂骂咧咧:
"上将军,等等额,这马它不听额的,额的老天爷,"
唢呐从赵六的怀里滑了出来,摔在了官道上。
赵六赶紧勒马回去捡,结果马不听话,继续往前冲。
"额的唢呐!"
赵六的惨叫声在官道上回荡。
赵寻没有回头。
但他笑了。
这一笑,嘴角的弧度比壶关城头上那次更大。
官道在脚下延伸,通向北方,通向邯郸,通向一个连赵寻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未来。
但他不怕了。
从大渡河,不对,从长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天起,他就不怕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
壶关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冬日的薄雾中。
唯有北门旁那面墙上的帛布,还在风中无声地翻动着。
上面写着活人的名字,也画著死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