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天,新帐篷搭了三分之一。众人围在篝火边啃烤红薯,储柔突然冒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了嘴。
“你们说,北边的东西,会不会是鬼?”
火堆噼啪两声,死寂。
阿昆嚼着红薯皮,含混道:“鬼不生火。”
阿芳拨弄柴火的手顿住,抬头看向那片黑沉沉的北林,脱口而出:“赵富贵?”
这名字一出,空气就变了。
赵富贵的血迹拖向那边,阿昆夜里的惨叫从那边传来,此刻那边还有人生火做饭。三件事连起来,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沈暖摇头,很肯定:“赵富贵没那本事。十二级台风刮了一整夜,我们躲在石墙里都差点撑不住。他一个人,连树都不会爬,能活?”
阿昆放下半块红薯,嗓音高了半度:“那是什么?”
沈暖没立刻答。她盯着跳动的火光,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回忆:“小时候,我爸讲探险家的故事。太平洋上很多无名岛,住着原始部落。几百年不与外界通,有自己的语言、信仰、活法。”
火堆旁静得能听见虫鸣。
一直没说话的小玲,坐在最外圈,左腿的布条刚换新。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但字字清晰:“你是说,岛上有活人?”
阿昆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
沈暖没承认,也没否认。她抛出了另一种可能:“也可能不是部落。是遇难船员的后代。在岛上困了几代,没工具,没教化,退化了。”
“退化成什么样?”阿昆的声音在抖。
沈暖没答。
阿芳起身,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火苗蹿高,照亮更大一片,却照不亮北林,那里仍是浓墨一样的黑。
储柔抱着膝盖缩着,脸色难看,蚊子似的哼了一句:“赵富贵被他们带走了。”
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带去之后呢?
赵富贵被拖走,惨叫一声就没了。那声音像被掐断的,像录音带被按了暂停。一声之后,再无声息。
只有两种可能:晕了,或者死了。
如果是死了,怎么死的?
阿昆想到这儿,喉结滚了两下,站起来:“我去塔上看看。”他跑了两步,又回头扫视一圈,像在确认不只他一个人害怕。
陈越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火光外,背靠石头,手里转着根削尖的竹签。但他的眼睛没看火,盯着斜对面角落里的伊莲娜。
伊莲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挖个小坑,填上,再挖一个。
这动作本身没问题。但在她身上不对劲。
从她来营地,就一直平静。哪怕帮阿芳搬石头累得手抖,脸上也没别的表情。可现在,听着众人议论北边的烟,她坐不住了。
不是身体不适,是手不听话。
抠泥巴,是焦虑。是人想克制什么时,才会有的替代动作。
陈越看在眼里,没当场问。当众逼问伊莲娜,只会让她把嘴闭得更紧。
火堆烧成灰烬,众人散去。
陈越没动。
沈暖看过来,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沈暖便走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伊莲娜也起身拍土,往自己棚屋走。
“你知道什么。”陈越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夜里,字字扎实。
伊莲娜停步。
她转过身,火堆余烬只能照亮她半张脸,另半张在阴影里。
“我不知道。”
陈越没追问,只说:“你发抖了。”
伊莲娜双手插进口袋,动作很快,像要藏什么。“冷。”
“不是冷。”陈越在暗光里看着她,语气平淡,“是怕。”
伊莲娜僵住。
四五秒后,她嘴巴张合两下,像有什么要冲出来,又被她咽了回去。
最后,她吐出的话和之前一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信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像后面有东西追。
陈越独自坐在将熄的火堆旁。远处的海浪,一浪接一浪,缓慢,规律。和他脑子里翻腾的东西,截然不同。
伊莲娜怕的,是北林里那些未知的人,还是比人更可怕的东西?
她说“不知道比知道好”,这就是答案。
那知道了会怎样?死得更快?还是陷入比死更可怕的境地?
陈越想不通。但他肯定一件事:伊莲娜的恐惧,比在光头面前深得多,比在船长室打卫星电话时深得多。她说“自行了断”时没抖,一提北边,手就去抠泥。
差别就在这。北边的东西,比让她死还可怕。
火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