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暗中把腿从铺盖里伸出来,脚趾触到冰冷的石板地,缩了一下。然后他坐起来,套上那双补过两次的旧靴子,走到军械所门口推开门。雨幕从断崖上倾泻下来,谷底的溪水一夜之间涨了两掌宽,水色从冬天那种清透的淡绿变成了浑黄,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在水面上打着旋。空气里弥漫着湿泥、腐叶和新生蕨菜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开春的气味。去年秋天他刚穿越到辰州城头时,空气里是溃败的血腥味和沅江上的水腥味。现在他闻到了蕨菜的味道。不是蕨菜本身有多好闻,是蕨菜的味道意味着土地还在长东西。能长东西的土地,就还能养人。
刘千户从伙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掺了蕨根粉的粟米粥。蕨根是老蔫带人从山腰挖的,晒干磨粉掺在粟米里能多出一成半的量,但口感粗糙,咽下去刮嗓子。何守成说这玩意儿吃多了拉不出屎,戎易说拉不出屎比饿死强。此刻刘千户用筷子搅着碗里灰绿色的粥,朝溪水方向努了努嘴:“水涨了两掌。谷口那几块垫脚石已经淹了一半。再涨一掌,进山的路就得绕山脊走。那路我昨天走了一趟,泥软得像稀粥,骡子驮炮上去够呛——巴图鲁说骡子冬天攒的膘快被山路耗光了,蹄掌虽然稳了,腿劲跟不上。”
戎易走到溪边蹲下,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得刺骨,雪水化进溪流里,比井水还冷。他甩掉手上的水,站起来。“水涨了,清军从常德来的辎重船吃水会更深,装载更重,但他的步兵涉浅滩会更慢。水越深,涉水速度越慢,我们猎兵的瞄准时间就越多。天时在我这边。地利也是。这片山我们走了一个冬天,额尔赫一天都没走过。”
他回到军械所,何守成已经在工作台前磨铜片了。老头整个冬天都在改良火药配方,新配方的硫磺比例比旧配方高了半成,火力接近清军火药水平,但硝土纯度还是不够稳定。何守成一边磨铜片一边说:“新火药配你的线膛铳,一百二十步内打盾牌兵的腿没问题。两百步外不行。朝鲜铳管另说——赵老四那杆朝鲜铳两百步外还能打到树干,是铳管膛线均匀,不是火药好。”
“朝鲜铳管只有一杆。其他猎兵用的还是你自制的线膛铳。”戎易在工作台上摊开地图,手指在石门谷的几处隘口上依次点过。这些隘口是冬天勘察时老蔫用竹竿敲树干听回音找出来的——隘口两侧都有岩壁夹道,中间通道极窄,是伏击的天然关口。每一处隘口的射界、退路、备用的交叉火力点,都在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有些标记是老蔫用炭笔画的,有些是小孟用匕首刻的,最远的那个隘口是老蔫探了三次才找到退路的——退路是一条山猪踩出来的兽道,从隘口侧面的岩缝穿出去,直通后山密林。老蔫当时用竹竿敲了敲岩缝口,回音深长,说里面是通的。小孟不信,钻进去探了一段,出来时浑身沾满了蝙蝠粪,但确认了出口。
“额尔赫分两路,一路佯攻辰州城,牵制守军;另一路主攻从西边进山,走山脊线包抄辰州侧后方——这是小孟的侦察队拼了命带回来的情报。”戎易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常德方向划出两条箭头,一条红色沿官道南下直指辰州城北门,一条蓝色先往西绕进山区再沿山脊线往东南方向包抄石门谷。两条线在辰州城西北交汇。“如果这两条线合拢,辰州城和石门谷之间的联系就被切断了,城山互倚的防御体系垮了一半。他在逼我们做选择——弃城守山还是弃山守城。分兵两路各守一边正中他下怀,额尔赫的兵力比我们多一倍,他最擅长的就是分割围歼。所以我们不能让他合拢。在他的两条线合拢之前,先打掉他的主攻。”
这个判断让军械所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打主攻意味着不在城里等清军来,而是主动出击,在山里拦截那支从西面绕过来的清军主力。何守成低着头继续磨他的铜片,锉刀和铜片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军械所里格外清晰。
刘千户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说怎么打,我跟着打。”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弓弦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这声音戎易听过很多次了——浅滩阻击战前夜刘千户蹲在城头弹弓弦时也是这个声音。那时候他是紧张。现在不是紧张,是准备好了。
何守成从工作台旁抬起头,手指上还沾着碾碎的火药渣。他把铜片搁在一边,走到炮架旁边,用手掌拍了拍那门冬天新铸的青铜炮。炮管上的铜皮还泛着新铸的光泽,和他在城头用了几个月的那门老炮不一样——那门老炮的炮管上有一道被清军铳弹擦出的斜痕,他每次打完仗都要用手摸一遍那道痕迹,确认没扩大才放心。新炮还没经过实战,炮管内壁是光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