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保守派的围墙
 他把“屏幕”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个脏词。

    “这这成何体统?”

    严文谨早有准备,嘴唇刚张开要说第一个字——

    老周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在空中一按,像是棋盘上落下一颗封锁中路的镇。

    “小严,你先别急着说,我还没说完。”

    老周清了清嗓子,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然后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围棋,是国粹。

    围棋,是艺术。

    围棋,是两个人面对面、膝盖顶着膝盖、眼睛盯着眼睛的精神交流和灵魂碰撞。

    围棋,是要在安安静静的对局室里,听着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声音,感受那种穿越千年的厚重与庄严——

    “你把它搬到电脑上?点鼠标?那跟打电子游戏有什么区别?”

    老周的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

    那是在体制内浸泡了二十多年的人才能修炼出来的音量控制术——不需要拍桌子,不需要提高声调,光靠语速的放慢和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就能让对面的人感受到什么叫“一言九鼎”。

    办公室里还坐着棋院的三位处长。

    竞赛处的老陈,培训处的老李,以及办公室主任小张——小张其实已经四十五了,但在这帮人里面排行最末,所以还是“小张”。

    三个人的表情和老周如出一辙。

    老陈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微微下撇,是“我已经听够了”的意思。

    老李在笔记本上假装记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划拉,但白子良注意到他一个字都没写,全是无意义的圈圈。

    小张坐得最远,背靠着墙壁,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在转,表情像是一个误入婚礼现场的路人——他不想参与,但又走不了。

    老李突然插了一句嘴。

    “我前两天看新闻,有个孩子在网吧打游戏打了三天三夜,最后被抬去医院的,你们看到没有?”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严文谨和白子良。

    “现在网吧里那些孩子,整天打游戏不学好。你们要把围棋也变成那样?”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甚至带着一种忧国忧民的悲悯。

    白子良喝了一口健力宝。

    甜的。

    太甜了。

    他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一直没有说话。这把椅子比正常的办公椅矮了一截,坐上去之后他的短腿够不着地面,只能在椅子

    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闲着。

    前世在华尔街的谈判桌上,白子良养成了一个铁律——在开口之前,先读完所有人的底牌。

    他在观察。

    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微动作,每一次不经意的视线游移。

    老周——

    他的抗拒不是因为真的反对互联网。

    白子良注意到,老周在翻方案的时候,在“赛事转播分成”那一栏停留了整整两秒。

    他看懂了数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依然选择反对。

    为什么?

    因为恐惧。

    不是对互联网本身的恐惧,是对控制权流失的恐惧。

    如果围棋赛事搬到了网上,棋院对赛事的审批权、组织权、转播权——这些经营了几十年的垄断资源——都会被稀释。

    老周不怕围棋变坏。

    他怕自己变得不重要。

    那三位处长的抗拒则更简单——他们压根不知道互联网是什么东西。

    不懂的东西,默认就是坏的。

    这个逻辑朴素得像地心引力一样可靠。

    白子良在脑子里快速翻了翻前世的记忆库,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类比。

    1998年的中国棋院保守派,和九十年代初华尔街那些拒绝电子交易的老牌经纪人,在底层逻辑上一模一样。

    后来那些老牌经纪人怎么样了?

    全死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死。是被时代碾过去之后,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

    白子良把健力宝放在脚边的地上。

    严文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是商场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体制内这种特有的“橡皮墙”式拒绝,是他最头疼的东西。

    不跟你翻脸,不跟你拍桌子,就是用“原则上”“再研究研究”“上面有规定”这些软绵绵的词汇把你弹回来。

    你每打出去一拳都像是砸在棉花上,全部力量被吸收了,一点回响都没有。

    硬碰硬只会更糟。

    严文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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