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是白的,是灰的。风从蒙古高原卷来的黄沙,混着山顶终年不化的冰碴,在半空里揉成了这种脏兮兮的灰。雪片子斜着打下来,落在新兵连操场的冻土上,发出“沙沙”的、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木头的声响。
操场三面环着光秃秃的、黑黢黢的山梁,像一张巨大的、冻僵了的兽口。另一面是排得整整齐齐的营房,灰砖青瓦,屋顶上积着半尺厚的雪,被炊事班早上生火冒出的烟熏得一块黑一块白。风灌进营房之间的巷道,发出呜呜的、像谁在哭的回响。
沈砚站在三排的队列里,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脚尖分开六十度。这是新兵入伍第一课,也是这半个月来他练得最熟的动作——站军姿。
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三,骨架偏细,裹在肥大的八七式迷彩棉衣里,显得空荡荡的。脸是那种长期见不到太阳的苍白,像一张搁久了的宣纸。嘴唇没什么血色,鼻尖和耳廓被风吹得通红,但那双眼睛是冷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过热,像冬天河面上结的那层薄冰,底下藏着湍急的水。
班长叫刘铁山,三十三岁,三期士官,脸黑得像常年擦不干净的锅底,嗓门大得能震落屋檐下挂着的冰凌。他背着手在三排前面踱步,靴子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都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踩在谁的骨头上。
“眼睛都给我瞪起来!下巴收一收!沈砚!你下巴又往前探了!”
沈砚一愣,下意识绷紧下颌。他不是走神,是被疼拽走了注意力。
左臂内侧,从肘关节往下三寸,那道暗红色的痣点,正一抽一抽地跳。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那种疼。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七年前被硬生生嵌进了他的肉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拧一下,提醒他它的存在。入伍体检时,军医没查出问题,只说可能是肋间神经痛,开了点维生素B1,屁用没有。班长刘铁山只当他是体格差、偷懒、想家,骂两句,罚他多站十分钟,就好了。
沈砚没解释。他从小就知道,身体的异样,说出来没人信,反倒惹麻烦。他学会了“压”。压呼吸,压动作,压念头,把那股要冲破皮肉的躁动,一点一点按回去。
他偷偷把注意力往左臂收了收。那疼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关注,猛地一烫,比刚才狠了三倍。一股灼流从肘窝窜到肩胛骨,又从肩胛骨窜到太阳穴,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紧后槽牙,舌尖死死抵住上颚,呼吸压得又慢又浅,像是在控制一匹随时会尥蹶子的野马。
汗水从鬓角渗出来,不是热的,是疼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滴到迷彩服的领口,凉得像一根针顺着脊椎往下滑。
刘铁山从他面前走过,瞥了一眼,没再骂。大概觉得这小子虽然脸色差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但站得还挺直,没像旁边那个叫赵磊的新兵一样,身子微微发晃。
沈砚没看见的是,队列末尾一个胖子正皱着眉头看他。那胖子叫李小宝,一米八二,体格壮得像头刚成年的黑熊,是三排里单杠双杠的纪录保持者。小宝不爱动脑子,但眼神好使,耳朵也灵。他刚才听见沈砚咬牙那声极轻的“咯咯”,也看见沈砚鬓角那滴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冷——那汗珠子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里,居然没结冰,反而冒着一丝极淡的热气。
小宝没吱声。他只是默默把站姿调整了一下,右脚微微往外挪了半寸,把沈砚右半边挡住了三分之一的西北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挡。就是觉得,这小子看起来随时要散架,风别再往他领口里灌了。
“解散!”
一声令下,队列轰然散开。新兵们像一群被关久了的鸡,扑棱着翅膀往宿舍跑,想在开饭前抢占洗手池的位置。
沈砚没动。他等所有人都跑过去了,才缓缓松开绷紧的膝盖,左脚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他感觉左臂那根“铁丝”猛地一抽,差点让他单膝跪地。他伸手扶住旁边的白杨树,树干粗糙的纹理隔着棉手套硌着掌心,把他从那股剧痛里拽回来一点。
“喂,你没事吧?”李小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胖子没跑,像座山一样杵在他旁边。
“没事。”沈砚的声音有点哑,他松开手,强迫自己站直,“低血糖。”
“放屁,你那脸色是低血糖?”李小宝撇嘴,从兜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硬塞进沈砚手里,“早上我看你只喝了半碗粥。拿着,别逞能。班长说了,下午拉练,掉队的给全排洗一周袜子。”
沈砚低头看着手里的压缩饼干。淡黄色,硬得像石头,边缘还有被牙齿啃过的痕迹。他知道这胖子自己都舍不得吃,刚才发饼干的时候,这小子就把自己的那份藏起来了一半。
“……谢了。”沈砚说。他没推辞,剥开油纸,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干在唾液里慢慢化开,带着一股人造奶油的甜腻味,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谢个屁。”李小宝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都是一个战壕里的,你等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