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扫完之后,无人机会从锅炉房的西侧或者东侧绕过来,然后扫北侧。
如果刘子豪按照标准的网格搜索模式来飞,他在每个可疑建筑上的停留时间大概是一到两分钟。
嗡嗡声停了。
不是飞走了,是悬停了。
无人机在锅炉房的正上方悬停了。
悬停的嗡嗡声和飞行的嗡嗡声不一样——飞行的声音有起伏,因为桨叶在不同方向上的推力不同,负载在变化。
悬停的声音是稳定的,像一根被拉紧了的琴弦在固定频率上持续振动。
刘子豪看到什么了?
锅炉房里面温度最高的东西是锅炉本身。
锅炉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金属外壳的温度肯定比周围的环境高出一截。
在热成像画面上,锅炉应该是一个明亮的、椭圆形的热斑。
如果刘子豪仔细看锅炉周围的地面,他可能会注意到地面的温度分布不是均匀的——靠近锅炉的地面因为受到了锅炉热辐射的加热,温度会比远离锅炉的地面高一些。
煤仓入口在锅炉的东边,处于锅炉热辐射的边缘地带。
常小北在心里把自己的热信号和锅炉的热辐射叠加在一起。
他希望锅炉的热辐射足够强,能在热成像画面上制造一个从锅炉中心向外递减的温度梯度,而煤仓入口正好落在这个梯度的范围内。
这样一来,煤仓入口的微弱热信号就会被淹没在锅炉的热影里——就像周锐说的,锅炉的热源信号会覆盖煤仓入口的热源信号,形成一个重叠的热影。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刘子豪在热成像画面里看到的东西和他的假设一致的基础上。
嗡嗡声又开始了,这次是移动的声音。
无人机从锅炉房的正上方往北飞了大概二十米,然后拐了个弯,往东边飞去。
刘子豪没有在锅炉房停留太久。
他的搜索模式是在大范围内快速移动,先标记可疑热源,然后再逐一确认。
锅炉房的热成像画面里大概没有出现明显的人形热源,所以他没有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常小北在黑暗中呼出了塑料袋里的第五口气。
无人机飞远了。
嗡嗡声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声和锅炉金属外壳的热胀冷缩声完全吞没了。
但常小北知道它还会回来。
刘子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现在才过了大概五分钟。
他会在把整个区域扫完一遍之后,再回头确认那些他标记过的可疑位置。
而且刘子豪不只有热成像。
他还有光学镜头。
如果他觉得锅炉房可疑,他可以用光学镜头仔细看锅炉房的屋顶和窗户。
光学镜头的分辨率比热成像高得多——热成像的分辨率通常是640×480或者更低,光学镜头可以做到4K。
在4K画面里,锅炉房北侧窗户下面那个被常小北碰歪了的碎砖都会是一清二楚的细节。
常小北想到了那块碎砖。
他在绕到北侧窗户的时候脚下踩到了那块砖,砖歪了,他有没有把它扶正?他不记得了。
在黑暗中他拼命地回忆那个细节——他听到砖的咯嘣声后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翻窗。
站起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砖吗?他有没有伸出手去把它摆回原位?
他记不起来了。
这个记忆的缺失让他的心跳在几秒钟之内从每分钟七十下升到了九十下。
焦虑导致交感神经激活,肾上腺髓质分泌肾上腺素进入血液,心率加快,血压升高,呼吸变浅。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煤仓狭小的空间里被墙壁反射回来,咚,咚,咚,频率在加快,像是一只手在逐渐拧紧一个发条。
他在用塑料袋呼了十口气之后,塑料袋的内部温度已经明显高于环境空气了,他呼出的热气在塑料袋内壁上凝结成了小水珠。
他把塑料袋翻了一个面,把干燥的一面对着自己的嘴。
然后他把呼吸放慢。
吸气,四秒。
屏气,两秒。
呼气,六秒。
这是他在一次狙击手培训课上学到的呼吸控制法,用来降低心率提高射击精度。
他现在不需要射击精度,他需要的是控制心跳声音不要被自己听到。
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实际上传不出煤仓,传不出热反射毯,更不可能被一百米高空的无人机探测到。
但控制呼吸能让他的大脑从刚才那个关于碎砖的记忆缺失中解脱出来,重新回到冷静的状态。
他开始在脑子里逐一检查自己进入锅炉房之后的每一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