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大院的堂屋,摆了足足四桌席面。
吴建国穿著那身崭新的呢子中山装,脸喝得通红,正抓著周秉衡父亲周邦成的肩膀,唾沫横飞地称兄道弟。
吴秋梨端端正正地坐著,膝盖绷得生疼。
整个院子都闹哄哄的,全是善意的调侃和笑声,热气混著饭菜香,熏得她脸颊发烫。
周秉衡就坐在她旁边,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
有人来敬酒,他挡在前面,端起搪瓷缸子替她喝了。
她筷子够不著那盘红烧肉,他伸手夹了两块放她碗里。
“多吃点,下午还有客人。”
声音温和,举止得体。
来贺喜的军属们起鬨,让新郎官说两句。
周秉衡站起来,搪瓷缸子举到胸前,嘴角带著恰到好处的笑。
“感谢各位首长、同志们百忙之中来参加我和秋梨同志的婚礼。往后我们会共同进步,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满堂鼓掌。
吴秋梨却在震耳欲聋的掌声里,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四个字。
秋梨同志。
不是秋梨,不是媳妇儿,是同志。
掌声太响了,响得她心口有点闷。
她把这点不舒服咽回肚子里去。
入夜,客人散尽。
新房就是周秉衡原来的臥室,收拾得乾乾净净。
吴秋梨站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床上上铺著两套被褥,靠里一套,靠外一套。
中间隔著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被。
像一道涇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她弯腰摸了一下他那边的枕头,枕巾是新换的,闻著有肥皂味。
门被推开。
周秉衡端著一个搪瓷盆进来,里头盛著温水。
“洗把脸早点歇著,今天折腾一天了。”
他將盆搁在脸盆架上,又去拧毛巾,拧了两遍才递给她。
“谢谢。”
吴秋梨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周秉衡倒了剩下的水,把盆放好,在书桌前打开了盏檯灯。
灯光偏黄,照著他翻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夹。
也照亮了桌边的黑白全家福相框。
周秉衡伸手蹭了蹭大哥周秉源的脸颊,放下。
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吴秋梨脱了外套叠好,钻进被窝里,背朝他侧躺著。
翻文件的声音细碎均匀,一页一页的,带著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她闭著眼,手指头攥住被角,越攥越紧。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翻页的声音停了。
檯灯“咔嗒”一声熄灭。
黑暗中,她能听到他脱衣,躺下的细微声响。
他躺在了毛巾被的另一侧。
吴秋梨死死咬著嘴唇。
被角被她揉成了一团。
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那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
他睡著了。
新婚第一夜。
中间那条白毛巾被,像一座冰冷的山脊,从头到尾,谁也没有越过半寸。
吴秋梨终於忍不住,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眼泪浸湿了一小片枕巾。
她又翻过去,用被子蒙住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她想,没关係。
她妈说了,日子是处出来的,石头也能捂热。
慢慢来。
他总会看到她的。
同一个夜晚。
三千公里外的大西北驻地,贺兰山脚下。
营房里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角落一间还漏著光。
梁劲坐在行军床上,面前的木板箱充当桌面,上头搁著半瓶二锅头和一个搪瓷杯子。
杯子他没用。直接对瓶吹的。
旁边立著一瓶橘子罐头。
这年头的稀罕货。
他托卡车司机从省城带回来的,花了一块二,外加半包烟的跑腿费。
他本来想著,等任务结束,提著罐头去吴家拜访。
结果,消息比他的人先到了。
婚期定了。二月十八。
梁劲拎著酒瓶灌了一口,辣得直抽气。
门帘一掀,老孟窜了进来。
这人是隔壁连的副连长,跟梁劲一个新兵班出来的,说话向来没遮没拦。
“哟,好傢伙还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