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姆的茶碗是青花瓷的,碗沿有个缺口。归喝茶的时候,嘴唇正好对着那个缺口。扎姆以前也是这么喝的。苏兰看着他,眼眶红过一次,后来不红了,习惯了。她说,扎姆没走,换了个身子坐那里而已。
夜枭蹲在马厩边,看着归的背影。“他比以前瘦了。”
米里娅姆蹲在旁边,给小灰刷毛。“他老了。”
“老了就瘦。”
小灰甩头,米里娅姆拍了它一下,它安静了。黑风从草料堆上站起来,走到归旁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归没有动,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黑风的脖子。黑风的毛很糙,很暖。
“黑风老了。腿好了,还是老了。”
黑风打了个响鼻,走回草料堆上,趴下了。
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眯了一下眼。接着喝,没停。
叶迦尘从练武场走过来,站在归旁边。归没有回头,看着影的坟。
“影的坟上的草,拔不完。今天拔了,明天又长。草种子在土里,根在土里,拔不干净。人死了,根还在。根在,草就在。”
叶迦尘蹲下来,看着坟上的新草,嫩绿色的,很小,很密。“你恨他吗?”
“不恨。”
“他断了你的腿。”
“他不断,我的手会比腿先断。”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那个“蛇”字还在。“手断了,就不能拔草了。”他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碗里的茶凉了。苏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提着水壶,把碗倒满。
“茶凉了。倒热的。”苏兰看着归。
归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眯眼。“扎姆也喜欢喝烫的。”
“扎姆说,烫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归没有说话,继续喝茶。
谢云山的船队又来了。这次不是运粮,是运人。昆仑商帮的工匠,十几个人,带着锯子、刨子、凿子,从东边海岸坐船过来。谢云山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工匠从船上搬下工具。雷蒙蹲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柄西武林盟的长剑,剑刃上缠着的青色布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修寨墙?”雷蒙问。
“修寨墙。也要修船。船旧了,要换板。”
雷蒙站起来,走到船旁边,用手摸着船板。船板是松木的,北雪堂的松木,有节有疤。“船板还结实。不用换。”
“那就修寨墙。寨墙旧了,要加高。”
雷蒙转过身,朝山岳会走去。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归来了。他在替你拔草,替你喝茶,替你在老槐树下坐着。他不是你,但他学着做你。你的茶碗,他用了。你的茶,他喝了。你的老槐树,他守着了。你还活着。在他身上。”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你喝不到。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西武林盟的探子又来了。雷蒙在山下镇子里看到了,三个人,骑着马,穿着便衣,不是商人。他们在看寨墙,在数人,在打听归的消息。”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大统领不会死心。他在等,等人,等粮,等船。等够了,他就会来。这次不是打山岳会,是打归。归是他的耻辱。归活着,他就睡不着。”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归知道吗?”
“知道。他不说。他在等。等大统领来。”
大统领确实在等。他在西武林盟的府邸里坐了整整一个月,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从西武林盟到山岳会的路标得清清楚楚。他的身边没有人了。蛇走了,铁木走了,海东来也不听他的了。他的兵还在,粮还在,船还在。但他不敢打。不是因为怕叶迦尘,是因为怕归。归知道他太多秘密,知道他的兵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归活着,他的底牌就亮着。
“来人。”
一个副官从门外走进来,单膝跪下。“大统领。”
“去山岳会,找归。告诉他,我不杀他。让他也别说话。他活着,我活着。他死了,我也活着。他说话,我死。”
副官站起来,转身走了。
大统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
归在山岳会的第二个月,开始说话了。不是跟叶迦尘说,是跟老槐树说。他坐在树下,端着茶碗,对着树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树能听到。
“影,草拔了。长了再拔。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