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耳朵红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还是像隔壁县知府家夫人说的——”她把措辞掐得刚好,“‘远房亲眷,收在府中照看’?”

    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从脸上红的。是从耳根开始的,一圈血色从耳廓后面往上蔓。

    他站起来了。

    杌子被他膝盖带得往后滑了一寸。他迈了两步,走到窗户边。又转回来。

    两步走回桌前。

    杌子没坐,站着。

    嘴唇张了一线。

    “不是妾。”

    三个字里带着一股没处发的恼。不是冲她。是冲自己。

    然后就卡住了。

    她看着他。他的耳根从红变成深红,蔓到了脖颈侧面。那件石青长袍的高领口遮了大半,但衣领和皮肤交界的那一圈挡不住。右手食指上昨夜裂开的痂又渗了一点,棉布底下洇出一小块暗色。

    他张了两次嘴。

    第一次没出声。

    第二次还是没出声。

    像是有什么字堵在舌根后面,往前拱了一半,又缩回去。

    她看着他这副窘迫到快要发怒的样子,胸腔里压了一天一夜的那股酸胀突然松了半截。

    不是被说服了。

    是那个在蜀中废墟里替她用竹签挑碎渣的人,那个买了两个时辰山路的鲈鱼、把鱼腹刺一根一根拣在碟边的人,此刻红着耳朵站在她一间破屋子里,想说一句完整的话,说不出来。

    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那个弧度压了回去。

    但没压住全部。

    他的余光扫到了。

    脖子上的红又深了一层。

    “侯爷。”

    她开口。声音里那股平滑的冷被什么东西打了个小洞,漏进来半分不知道算什么的松动。

    他看着她。

    “侯爷想说的那句话——”她的手指从炕沿上收回来,两手交叠搁在膝上。和他方才议事的坐姿对了个工整。

    “改日想清楚了,再来说。”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吐出字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站到一边。

    让路的意思很明白。

    他站了两息。从桌边走到门口。经过她身侧的时候,袍角擦过她裙面。

    松脂味。他今天出去看马的时候沾的。混着他身上原本的那股冷香,冲进她鼻腔里的一瞬间,她憋住了一口气。

    他跨过门槛。

    脚步声踩上碎石路。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脊背僵得像一根铁杆。肩胛骨绷在袍子底下,两侧对称地撑着布料。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小——不是慢,是每一步都踩得太用力了,像踩在刀刃上。

    月洞门的石拱后面露出半个阿昊的脑袋。

    萧无寂从月洞门穿过去的时候,阿昊的嘴张了一下。

    她看不清阿昊的表情。但那个张嘴又合上的动作她认得——和早上在廊下一模一样。

    阿昊什么都没问。

    跟在萧无寂身后的步子比平时远了两步。

    月洞门后面的碎石路上,脚步声渐远。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僵一个稳。

    她靠在门框上。

    右手的棉布底下,掌心那层薄痂隐隐发痒。是在长肉。新肉从伤口边缘往中间爬,痒得人想挠。

    她没挠。

    把手翻过来。

    昨夜他拇指停留过的位置。今天他食指渗血的棉布蹭过的位置。

    她的指尖在那块皮肤上按了一下。

    按完了收回手。

    转身进屋的时候,视线扫过桌角。

    他坐过的那张杌子还歪在原处。没归位。

    她走过去,伸手把杌子推回桌下。

    杌子腿在砖面上划了一声短促的响。

    药膏管子倒在桌上。管口冲着窗户。

    方才他进来的时候看了这管药膏一眼。

    那一眼停了多久?

    她把药膏捡起来,拧上盖子。

    手指碰到管壁的时候,铜皮上残着他掌心的温度。

    还是热的。

    药膏管子上的温度散尽了。

    檀晚音把管子搁回桌角,坐在炕沿上,没点灯。窗缝里的风凉下来,松脂的味道从院墙那边飘进来一丝,混进黑暗里。

    她把替换的棉布条叠好放在枕边。手指碰到炕席的竹纹,凉的。

    入秋的山里,夜比京城来得快。

    她和衣躺下。两只手搁在胸口上,右手掌心的薄痂隔着棉布硌着左手手背。

    前院的方向很安静。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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