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圣玛利亚大教堂
    在咖啡馆的谈话,比起瓦尔特预想的最坏结果,要好一点,至少他本人与甘纳特的那份兄弟情谊,并没因为这件事,而走向彻底终结。

    至始至终,甘纳特都不认为自己的好友,成为政治警察的一员,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最终,他还是共情了瓦尔特的种种不幸遭遇,两人继而达成某种形式的谅解。那种属于兄弟间的默契依然存在,只是彼此之间,终究是横亘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目送甘纳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瓦尔特在桌边又枯坐了一会儿。他让老贝克端上第二杯咖啡,耐心的等到杯壁不再烫手之后,才端起来一大口喝完。

    放下杯子,瓦尔特慢悠悠地起身,推门走入柏林的街头。

    不久,瓦尔特已独自站在亚历山大广场的钟柱旁边,内心陷入了长久的尤豫,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一边是红堡的柏林警察总局,一边是克斯滕街的政治科。

    下午的阳光从云层后斜斜地照下来,把石板路上未干的积水晃得刺眼。周围尽是行色匆匆的过人和辘辘驶过的马车,这喧嚣的景象令瓦尔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烦意乱。他索性在路口拐了个弯,顺着一条平时极少涉足的小巷朝南走去。

    巷子并不长,两侧是公寓楼的后墙,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植物。穿过逼仄的信道,眼前的视野壑然开朗,一座红砖砌成的哥特式教堂,正赫然立在左手边。

    这是圣马利亚教堂,柏林的几座老路德宗教堂之一。

    瓦尔特站在铜象旁边看了一会儿,然而他不是教徒,上一辈也不是。无论是死去的原主,还是现在的自己,重生以来的他,似乎还没有进过任何一座教堂的大门。无论它是天主教的,基督新教的,还是东正教的。

    但另一方面,瓦尔特心中也明白,在德意志帝国的威廉二世时期,德国社会的各个阶层,依然保留着极其浓厚的宗教氛围。

    如今的柏林市区,人口约为两百万,而170万新教徒和22万天主教徒就占据了绝对多数。与此映射的,代表国家行使权力的公务员,被视为社会道德和良好秩序的“楷模”,通常会按时参加教堂的礼拜日的活动,至少每周一次。

    毕竟,教堂的钟声在每个礼拜日早上准时响遍全城,很少有人能够避开。这不仅是个人信仰的体现,也是一种维持社会关系、展示自身良好品行的“社交属性”,充分体现“政治正确”。

    之前在夏洛特医院工作的时候,身为医生的瓦尔特,受到老师哈塞医生的深刻影响,属于典型的理性主义者,基本上不会参与各类宗教活动,更不会跑去教堂做礼拜。

    如今的柏林,最为反对宗教的除了社民党和左派工人团体外,再就是医生、教授与学者,后者属于理性、冷静、基于科学的反宗教角色。

    只是今日不同往昔,已作为“体制内一员的瓦尔特”,如果长期不去教堂,或者在重大宗教节日缺席,很可能会被上级及同僚认为“缺乏道德约束”,或是“思想偏于激进”,继而会影响未来的晋升,以及同僚对自己的信任。

    。两个月前,老牧师穆勒曾因为急性肠炎住进过夏洛特医院,恰好正是瓦尔特接的诊。

    老牧师前后在病床上躺了六天,等到退烧之后,恢复意识的穆勒便一直鼓动年轻的医生,一定要前往自己所在的圣马利亚教堂,参加礼拜日(主日)活动,继而“重新回到主的怀抱”。

    毫无疑问,能引一名医生归入上帝的怀抱,其功德,远胜过感化千百个凡夫俗子。

    那个时候的瓦尔特只是礼貌的笑了笑,既没有满口答应,也不会当面拒绝,直到老牧师出院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在自家教堂门口迎面撞上,穆勒哪里肯轻易放瓦尔特离开。老牧师快步迎上前,他一把攥住医生的手腕,压低嗓音道:“迷途的羔羊,是万能的主指引你到这里。”这话猛然扎进耳朵,令瓦尔特感觉头皮发麻。

    但最终,这头“迷失的羔羊”还是没有拒绝对方的勇气,只好顺着老牧师的手势,朝着教堂大门走去。

    两人走进主厅的时候,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助理牧师拦下来了老牧师,并在后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穆勒面色微变,随即回头朝瓦尔特抱歉的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可自行前往主厅,然后跟着助理牧师走向侧廊尽头的屋子。

    瓦尔特在主厅入口处站了片刻,但老牧师那边的事情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随即,他沿着侧廊走了几步,但没有到祭坛前面去,在旁边靠后,一处不引人注意的长椅上坐下来。

    前方祭坛上,黄铜烛台托着几支未点燃的白蜡烛,洁白的亚麻桌布垂落如雪。阳光通过巨大的尖拱形彩绘玻璃窗射了进来,将红、蓝、金交织的光斑投射在祭坛前的地面上,整个教堂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残蜡气味,以及旧木头散发的幽香。

    不久,教堂里的钟声在头顶上响起,铛铛铛了几声,馀音在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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