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报纸与闲聊的确是不错的情报,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属于这个时代最基础、最内核的情报来源。可那就意味着无休止的晚宴、花园茶会和使团接待。
瓦尔特对自己有着非常清楚的认知,他宁愿对着显微镜看一截腐烂的肠壁,也不愿意在缀满勋章的人群里,举着香槟杯,假装对某位伯爵夫人的新帽子感兴趣。
正如那位“落榜美术生”所描述的那般,外交场合里的客套话,每一句都象砂纸,会磨得人耳根发烫,虚伪的令人生厌。
更何况,瓦尔特的那只依然蜷曲、僵硬的右手,无论在递名片、执刀叉,还是与人握手时,都会象一道不合时宜的突兀裂痕,横亘在绅士们流畅的礼仪程序中间。
一开始,往来的宾客会有太多目光,先是好奇地一瞥,随即礼貌地移开,再之后,不会有人把话题往这个家伙的身上引了。
事实上,就连出身于霍亨索伦皇族的那位德意志皇帝,生来左手比右手短了一截,手指萎缩,一辈子都得在照相时侧过身去,费劲的把那只废手藏在披风或手套里。即便如此费尽心思,那些政治讽刺漫画,还有沙龙里的窃窃私语,从没饶过威廉二世一天。
每次,瓦尔特在《柏林日报》上,读到皇帝陛下出席某场阅兵式时“左手安放在佩剑柄上”的描述,就会引发心中的共鸣。
一个残疾的皇帝尚且如此,一个残疾的柏林警局法医兼外交部的编外情报分析师,又凭什么指望在那些出身高贵,缀着金线的“燕尾服”中,获得平常的待遇?
想到这里,瓦尔特对于伯爵的招揽,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从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收回,重新落在伯爵那张写满期许的脸上。
“尊敬的伯爵阁下,您的提议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份极其罕见的殊荣。”瓦尔特的语气诚恳而平稳,一改往日的松弛,小心翼翼的使用了大量的敬语。既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招揽而受宠若惊,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推诿。
很快,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再度斟酌着措辞:“但这件事,我恐怕无法立刻给您答复。作为夏洛特医院的住院医师,我需要对我的病人负责。如果离开夏洛特医院,我必须提前与院方进行妥善的沟通,安排好手头的工作和病患的交接。请允许我考虑几天,等我理清了医院那边的安排,再给您一个正式的答复,您看可以吗?”
听到这番话,伯爵非但没有感到失望,反而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他知道,一个对待本职工作如此严谨负责的人,才值得被托付更重要的任务。
“当然,瓦尔特,我的朋友,我完全理解。对了,没有旁人的时候,你可以称呼我弗里茨。”伯爵微微颔首,语气中透着宽容与赞赏。
伯爵继续说:“无论是我家的大门,还是威廉大街76号的大门,都随时为你敞开。我不急在这几天。嗯,你尽管去处理夏洛特医院的事情。”
“多谢您的宽宏。”瓦尔特微微欠身,以表谢意。至于伯爵的那一句客套话,他直接选择了忽略。
现如今依然是第二帝国时期,在瓦尔特没有被册封为帝国贵族前,身为平民的他,与贵族们之间有着一道天然的阶级鸿沟。
话题暂时搁置后,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闲遐无事的伯爵,随即从座椅旁取出一只黑色公文包,解开黄铜搭扣,抽出几分外交简报。
这是每周定期从威廉大街76号送来的摘要汇编,供他在出行途中处理。由于通报机关路线的变动,原本应于昨晚送达的邮件,今晨才赶在伯爵出门前送到了府邸,他便顺手带上了马车,搁到了现在。
借着车窗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伯爵将那些对折的简报摊开,一页页翻过去。他的目光掠过关于巴尔干半岛某个政权更迭的备忘录、关于法国陆军在阿尔萨斯与洛林边境举行冬季演习的粗略报告……
上述消息几乎每月都有,早已引不起这位情报主管的警剔。
再往后翻,是驻圣彼得堡大使馆发来的一份电报摘要,谈及俄国海军部正在波罗的海沿岸测试某个新型鱼雷,附了简略的技术参数,但缺乏图纸。
伯爵的眉头微皱,但一想到俄国制造的那种“傻大笨粗”的模样,随即放心了不少,继续翻页。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上面做了标注,准备明后天给帝国首相做口头汇报的时候,提及此事。
当伯爵翻到第四页时,发现这份是来自驻华盛顿大使馆书的电报摘录,篇幅还不短,只是叙述的语气中,带着某种漫不经心,没事说事的心态:
“据悉,代顿市居民的莱特兄弟,于过去数月。据当地报纸零星报道,该设备以汽油发动机为动力,可在无外力牵引下短暂离地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