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名自告奋勇的年轻警察来到房间。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身形已经宽厚得不象话,制服扣子绷得紧紧的,肚子的弧度几乎要把腰带撑断。他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腋下夹着一支钢笔。
“报告,长官!”年轻警员喘着
霍夫曼的目光,快速扫过年轻警员那微微隆起的腹部,那不带掩饰的嫌恶味道,从警长的眼底中都流露了出来。他本能地想把这副有碍观瞻的“丑陋家伙”,从自己眼前赶走,可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办法,谁让这小子姓甘纳特呢。甘纳特,可是柏林普勒岑湖监狱的典狱长,妥妥的军警实权派;
更何况,甘纳特还有一位叔父在普鲁士内政部担任秘书,位卑权重。更为关键的,是柏林警察局恰恰就是内政部直管的下属单位。
这层关系网,足以让霍夫曼把到嘴边的火气憋回去。想到这里,这位带队的警长略微清了清嗓子,语气生硬地改口道:“你,立刻把科勒医生陈述的验尸报告,一五一十的全部记下来!”
甘纳特连连点头,笔记本翻开,钢笔帽拔开,站在床头等侯。他微微喘着气,但眼神已经定住了,落在临时法医的手上。
?”瓦尔特在脑子里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没有找到这个名字。但他隐约记得在哪本讲德国刑侦史的书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很快,瓦尔特心里嘀咕了起来,“哦,记起来了,这个甘纳特是魏玛时期柏林的刑侦传奇,谋杀调查科的灵魂人物。”
只是眼前的这个身材臃肿的胖子警员,怎么看都不象传奇。甚至在记录法医报告的同时,甘纳特还偷偷将一颗水果硬糖,含在嘴里,腮帮鼓起一小块,含糊不清地说道:“科勒医生,请您开始!”
瓦尔特用左手拿起护士送来的镊子,弯腰凑近死者颈部。他的目光从勒痕的一端缓缓移到另一端,动作很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现场验尸记录开始。”。颈部勒痕呈水平完整环绕,无倾斜或间断。勒痕宽度不均匀,最宽处约九毫米,最窄处约三毫米。这说明凶器不是丝巾本身,而是包裹在丝巾内部的细绳或马鬃。”
甘纳特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瓦尔特用镊子尖轻轻拨开勒痕边缘的一小块皮肤,“勒痕上下边缘颜色深、中间浅,说明凶手采用了间歇性加压手法:勒紧、松开、再勒紧,反复多次。这种手法比一次性勒死耗时更长,大概需要5到8分钟。凶手很冷静,有耐心,对自己手上的力道有精确控制。”
他放下镊子,转向死者的双手。继而用镊子尖小心地拨开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那里有一小块干涸的淡黄色痕迹。瓦尔特将其剔出来,放在白布上。
“……死者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嵌入了一块皮肤组织。边缘不规则,带有血丝,应该是从凶手手背或手腕处抓下来的。位置和形态与一个成年男性左手发力时的手势吻合。”
霍夫曼皱起眉头,追问道:“你是说,她死前抓伤了凶手?”
“对。她短暂醒过一次,或者是在窒息应激反应中下意识地挣扎。”瓦尔特直起身,用镊子柄轻轻拨开死者锁骨下方的一小块衣料,“这个地方,锁骨下缘,有一枚硬币大小的圆形淤青,边缘清淅,没有扩散。这是指压痕迹。凶手用拇指压住她的锁骨,防止她因为窒息反射而剧烈弹动。淤青的大小和位置,与一个成年男性站在床边或侧卧时伸手的姿态吻合。”
他停顿了一下,直起身,看着霍夫曼,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初步判断如下:男爵夫人先被灌了高浓度氯醛水合物的热茶,剂量足以让她陷入深度昏迷。凶手等她失去知觉后,用裹着细绳的丝巾套住她的脖子,采用间歇性加压的手法实施勒杀。死者应该短暂苏醒过,抓伤了凶手的左手。整个过程,凶手冷静、从容,有明确的目的性。不是冲动犯罪,不是过失致人死亡。”
甘纳特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间歇性加压……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不是临时起意。他在动手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做,以及如何事后掩盖。”瓦尔特把镊子放回托盘,“这是判断他杀最关键的一条线索,自杀者不会给自己布置一个需要反复用力5到8分钟的死亡方式。”
霍夫曼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从死者的颈部移到瓦尔特脸上,又从瓦尔特脸上移到甘纳特的笔记本上。
“你确定?”
“确定以及肯定!”瓦尔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霍夫曼没再追问,他把尖顶盔重新戴上。
“见习警员甘纳特,报告整理好了就收档。这桩案子,”他顿了一下,“按谋杀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