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續了兩次。話題從工作漫不經心轉到私人生活,聊大學專業,聊愛好,聊電影。林夜說最喜歡的導演是諾蘭,兩人聊《盜夢空間》聊了十五分鐘,從多層夢境結構聊到商業佈局的巢狀思維。林夜講了個關於植入想法的段子,把她逗得笑出了聲。
氣氛在酒精和夜色裡越來越鬆弛。娜塔莎不知什麼時候從對面坐到了他旁邊,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氣息——她身上是玫瑰和酒精,他身上是雪松木。兩種氣息在暖色燈光下絞在一起。
“林夜。”她第一次沒叫“林董”。
“嗯?”
“你那個家族,真的管你管得很嚴嗎?”她側過頭,碧綠色眼睛在暖光下格外柔軟,聲音降到耳語音量,“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其實可以不用那麼累。”
這是殺手鐧。不是勾引,是共情。讓年輕男性目標在你面前感覺自己可以卸下防備。一旦產生依賴感,秘密就會像開閘的水一樣湧出來。
林夜沉默了幾秒。
眼前這個女人,如果他不是穿越者,沒有NZT-48和全圖掛,現在大概已經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黑寡婦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但“累”這個字,確實刺到了什麼東西。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這次不是表演。
“你知道我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嗎。”他開口時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沒喝完的威士忌上,“兩個月前我還在瑞士混日子,成績中等,沒什麼大志向。最大的煩惱是期末論文寫不出來。然後有一天,一個電話打過來。”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我爸媽的私人飛機在阿爾卑斯山墜落,灣流G650,從蘇黎世飛紐約,飛了不到四十分鐘就在暴風雪裡解體了。救援隊在山裡找了兩天才找到殘骸。無人生還。”
娜塔莎沒有動,也沒有插話。她在資料裡看過這段——林氏夫婦死於空難,短短兩行字,附了一份FAA事故調查報告。但此刻坐在她旁邊的這個人在用另一種方式重述那份報告。他的聲調在下沉,喉結的滾動是真的,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我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見到。遺體呋貋淼臅r候,我得籤一份又一份檔案。死亡確認書,遺產繼承書,公司股權轉讓協議。筆還沒放下,人已經站在黎明集團的董事長辦公室裡,面對七個等著把我撕碎的元老。”
他嘴角扯了一下,是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他們覺得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好欺負。事實上我確實好欺負。我連公司有幾條業務線都搞不清楚。第一次開董事會,七個元老當著我的面吵了三個小時,我坐在主位上像個擺設。財務總監把報表摔在我面前,說公司資金鍊最多撐不過兩週。法務部的人告訴我,司法部的反壟斷調查隨時可能觸發刑事起訴。”
他把杯裡剩下那口威士忌一口乾了。
他抬起頭靠在沙發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喉結又滾了一下。
“有時候半夜醒過來,還是會覺得這一切不真實。接到那個電話之前我最大的煩惱是期末論文。接到電話之後,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活下去。沒人問我準備好了沒有,沒人給我緩衝的時間。就好像你本來在泳池邊曬太陽,突然被人一腳踹進了深海,頭頂全是冰層,你不知道往哪遊,但你知道不遊就死。”
他說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自嘲地笑了一聲,抬手揉了揉眉心:“抱歉,說多了。可能是喝多了。”
娜塔莎靜靜地看著他。紅房的完整面部表情分析訓練告訴她,聲調的下沉、喉結的滾動、嘴角扯出的弧度、揉眉心時手指的力度——全部吻合真實悲傷的生理指標。林夜剛才說“最大的煩惱是期末論文”的時候,眼神里閃過的東西不是演出來的。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細節。資料裡寫得很清楚,林氏夫婦死於空難,林夜獨子繼承全部遺產。她一直只把這當成一個背景資訊。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在華爾街翻雲覆雨的年輕董事長,兩個月前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二十歲學生。他的人生被一個電話劈成了兩半,中間沒有過渡,沒有緩衝。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夜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涼。
“你不是堅持下來了。”她的聲音很輕,沒有了之前精心設計的話術節奏,“你是贏了。”
林夜側過頭看她。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她碧綠色的眼睛映得像兩塊透光的翡翠。他看了她幾秒,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很淡,但眼底的情緒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真實。
“謝了。”
娜塔莎沒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身體往他的方向靠了靠。職業本能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完美的切入時機,但他的情緒也是真的,她的反應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