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一盞一盞往後退,燈影在他的鏡片上閃一下,又閃一下。
喬正庭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根空了糖堆兒的竹籤子仍捏在指尖,轉了兩圈,收進了上衣口袋,和那張取相單挨在一起。
晚上回了學校,一行人也沒力氣再說話,矇頭大睡。
第316章 出去千萬別提
十月四號,星期五,下午沒課。
吃過晌午飯,馮冬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問誰跟他去取相片。
陸海生頭一個舉手,周小林說反正下午閒著,去勸業場逛逛也好。
喬正庭從床頭把那張取相單拿出來,摺好的牛皮紙,邊角還硬挺著,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又裝回上衣兜裡。
陳晨在窗邊翻講義,馮冬叫他:“陳晨,走。”
陳晨把講義合上,拿了外套。
五個人坐電車去勸業場。
車上人不多,周小林跟售票員認識,喊了聲張姨。
張姨問他爹最近怎麼沒去後勤領勞保,周小林道:領了,新發的棉手套,他爹捨不得戴,擱家裡壓箱底。
張姨笑著搖了搖頭,說老周就是那脾氣。
勸業場二樓拐角,照相館的櫥窗還是老樣子。
樣片掛了一排,結婚照、全家福、穿軍裝的青年手握一卷書。喬正庭又在那張全家福前面站了片刻,周小林催他,他才轉過身往櫃檯走。
照相館的師傅認得他們,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摞紙袋,對著取相單翻了翻,抽出一個推到櫃檯上。
“照得不錯,小夥子們都挺精神。”
五顆腦袋湊在一起。
黑白照片,五個人,前排三個坐長凳,後排兩個站著。
後排邊上的馮冬嘴抿得死緊,肩膀端得像在車間裡等檢驗員來驗活。
前排的陸海生笑得最開,露出一排白牙,周小林坐在中間,兩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
喬正庭在他旁邊,坐得端正,唇角有一點弧度,不細看看不出來。
陳晨在另一邊,表情和平時一樣,不算嚴肅,也沒怎麼笑,就是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鏡頭。
馮冬盯著照片裡的自己看了半天,指著袖口那道灰痕道:“這裡能擦掉就好了。”
周小林湊過來看了一眼:“我爹說,照像就是照人。人什麼樣,相片就什麼樣。”
喬正庭把照片接過去,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每個人的臉。
看完把照片裝進上衣口袋裡,和取相單挨在一起,然後掏出錢包,問師傅再加洗兩張。
師傅拉開抽屜數了數底片,說加洗一張兩毛,過兩天來拿。
“老喬,你一個人要三張幹嘛。”陸海生趴在櫃檯上看他數錢。
“一張寄回去給我爹。一張自己留著。還有一張備著,萬一你們誰弄丟了,找我要。”喬正庭把找零的硬幣一枚一枚數好,放回口袋。
馮冬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氣大了點,拍得喬正庭往前踉蹌了半步。
喬正庭站穩了回過頭,馮冬已經把手收回去了,臉上有點不好意思,嘴上還是硬的:“你拍我那麼些回,我拍你一回,扯平。”
從勸業場出來,陸海生說肚子餓了,周小林領著拐進一條小馬路,找到一家門臉不大的國營小吃店。
門口支著油鍋,一個穿白圍裙的大姐正往鍋裡下麻花,面坯子滋啦一聲沉進油裡,翻了兩翻浮上來,已經變成了金黃色。
陸海生走不動了,掏出攢了半個月的零錢買了一兜,一人分了一根。
麻花炸得酥脆,咬一口碎渣直往下掉,陸海生拿手接著,接了一捧渣子仰脖子倒進嘴裡。
回到學校,門衛室的大爺從視窗探出頭,喊住馮冬,說有他一封信。
馮冬接過來一看信皮,是榆樹來的,他弟寄的。
他邊走邊拆,看到一半嘿嘿笑了兩聲。
陸海生問他笑什麼,他不說,只把信疊好揣進兜裡。
下午第二堂是普通物理,胡先生的課。
還是那個階梯教室,還是一支粉筆一塊懷錶。
胡先生今天講動量守恆,拿檯球做例子,講碰撞,講彈性,講動量的傳遞。
他說物理學的很多道理都能在生活裡找到影子,就看你們眼睛尖不尖。
說這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用指節敲了敲黑板,粉筆灰簌簌掉下來,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也不拍,繼續寫公式。
馮冬聽得認真。
自從上回把極限套在車床上想通了之後,他對理論課反倒更上心了,每次上課都坐在第三排靠窗那個位子,筆記本攤開,筆握得緊,遇到聽不明白的就打個問號,下課再找陳晨問。
第四周開始,物理系加了實驗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