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节
隊伍里望,嘴裡念道著什麼,旁邊的人聽不清,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在唸什麼,就是看著,看著,捨不得走。

    隊伍走到官銀號,前頭堵住了。

    一輛彩車橫在路當中。

    拖拉機頭牽引,車斗上扎著綵牌樓,紅紙黑字寫著“慶祝建國十四週年”,鬥上站著扮工農兵的學生,錘子鐮刀步槍全是木頭做的,漆面在太陽光底下反光。

    車頭熄火,司機跳下來搖把,搖得滿頭汗,車頭咳了兩聲又啞了。

    後頭幾十個方隊全壓住了腳步,糾察的哨子吹成一串,街兩邊的人群嗡嗡地議論。

    馮冬站在佇列裡,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出列,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道:“我瞧瞧。”

    他走到車頭前,先搖了一把,耳朵貼上車頭聽了兩息,道:“油路不堵,是電的問題。”

    他把磁電機的罩子扒開,手指頭伸進去摸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一聞,“髒的。觸點燒了。”

    他回頭看,陳晨已經跟出來了。

    “小刀。”馮冬伸出手。

    陳晨把隨身的小刀遞上。刀是廠裡發的勞保用品,摺疊的,刀刃磨得發亮。

    馮冬把刀尖插進觸點縫裡,刮幾下,刀刃上刮下來一層黑灰,狠狠吹一口氣,又用指頭按了按,試了試鬆緊,然後把罩子扣回去,直起腰,衝司機道:“搖。”

    司機掄圓膀子搖了一把,車頭突突突炸響,一股黑煙從排氣管裡竄出來,嗆得旁邊幾個女生直扇鼻子。

    掌聲從街兩邊炸開,車斗上扮女民兵的學生衝下頭使勁拍手,鑼鼓趁勢砸起來,堵了小半個鐘頭的街面一下子活了。

    馮冬往回跑。

    兩手全是黑油,臉紅到脖子根。

    他跑到方隊邊上,聽見身後糾察追上來,本子都掏出來了:“同志同志!貴姓?哪個單位的?”馮冬頭也不回,往隊伍裡鑽。

    “物理系,馮冬。”陳晨替他報了。

    馮冬猛轉回頭瞪他。

    “該記的記。”陳晨道,“你自己教我的。”

    馮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轉身擠進隊伍中間。

    陸海生從後頭探出腦袋,拍了一下他後背,說了句什麼被鑼鼓蓋住了。

    馮冬沒聽清,臉上的紅慢慢褪下去了。

    隊伍過十字路口。

    兩條遊行路線在這兒併攏,再分開。鑼鼓隊夾在當中,這邊敲一段落,那邊接過去,鼓槌掄起來在陽光下翻飛。

    物理系的方隊剛到路口,歷史系的旗子正從對面街口過來,隔著不到二十步。

    陳晨一列一列地看,靠邊那一列,白襯衫,兩條辮子搭在肩上。

    顧瀾也在找,兩邊幾乎同時看見。

    她舉起手揮,嘴張開,喊的什麼,整個掉進鑼鼓裡。

    她改比口型,一個字一個字:“晚——上——海——河。”

    陳晨點頭,幅度很大,讓她隔著一條街看清。

    隊伍錯開。

    旗子往東,人往西。

    中午,食堂加餐,有紅燒肉,掌勺的師傅手穩,一人一勺,勺勺壓得平。

    肉湯澆在白麵饅頭上,油亮。

    打飯的隊排出食堂門,沒人插隊,也沒人捨得鬧脾氣,今天這頓,是一年裡數得著的一頓。

    回到宿舍,馮冬把剩下的那方醬肉從油紙裡翻出來,最後幾片,擱在飯盒蓋子上,道:“都夾。”

    陸海生趴在長桌上給舟山寫信,寫一句念一句:“中午,紅燒肉一勺。白麵饅頭——”他頓了一下,抬頭問馮冬,“我吃了幾個?”

    “三個。”喬正庭在後頭接得很快。

    “寫兩個。三個顯得不艱苦。”

    “寫三個。”馮冬從水房回來,手上的油還沒洗淨,“撒謊的信不許往家寄。”

    陸海生把二字下面再加一橫。

    下午自由活動。

    周小林當地主,領著坐電車逛、勸業場,大樓里人擠人,胳膊碰胳膊,肩膀挨肩膀。

    櫥窗裡擺著暖瓶、座鐘、紅燈牌收音機,收音機里正放著國慶特別節目,播音員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字正腔圓。

    一群小孩趴在櫥窗上,鼻子在玻璃上壓扁了,看裡頭一座能自己轉的座鐘,秒針一格一格跳,看得入了迷。

    照相館在二樓拐角。

    櫥窗裡掛著樣片:結婚照,全家福,穿軍裝的青年手握一卷紅寶書。

    喬正庭在櫥窗前站住腳步,看了半晌。

    “照一張。”他回過頭。

    馮冬站在後頭,把兩隻手背到身後。袖口那段機油剛才沒洗淨,刮在拇指根上,一道黑印子。“照相?”他往後退了半步,“我這身……”

    “五個人,照一張吧。”喬正庭把他往前拽了一把,“往後畢業了,想湊這麼齊未必容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