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到官銀號,前頭堵住了。
一輛彩車橫在路當中。
拖拉機頭牽引,車斗上扎著綵牌樓,紅紙黑字寫著“慶祝建國十四週年”,鬥上站著扮工農兵的學生,錘子鐮刀步槍全是木頭做的,漆面在太陽光底下反光。
車頭熄火,司機跳下來搖把,搖得滿頭汗,車頭咳了兩聲又啞了。
後頭幾十個方隊全壓住了腳步,糾察的哨子吹成一串,街兩邊的人群嗡嗡地議論。
馮冬站在佇列裡,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出列,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道:“我瞧瞧。”
他走到車頭前,先搖了一把,耳朵貼上車頭聽了兩息,道:“油路不堵,是電的問題。”
他把磁電機的罩子扒開,手指頭伸進去摸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一聞,“髒的。觸點燒了。”
他回頭看,陳晨已經跟出來了。
“小刀。”馮冬伸出手。
陳晨把隨身的小刀遞上。刀是廠裡發的勞保用品,摺疊的,刀刃磨得發亮。
馮冬把刀尖插進觸點縫裡,刮幾下,刀刃上刮下來一層黑灰,狠狠吹一口氣,又用指頭按了按,試了試鬆緊,然後把罩子扣回去,直起腰,衝司機道:“搖。”
司機掄圓膀子搖了一把,車頭突突突炸響,一股黑煙從排氣管裡竄出來,嗆得旁邊幾個女生直扇鼻子。
掌聲從街兩邊炸開,車斗上扮女民兵的學生衝下頭使勁拍手,鑼鼓趁勢砸起來,堵了小半個鐘頭的街面一下子活了。
馮冬往回跑。
兩手全是黑油,臉紅到脖子根。
他跑到方隊邊上,聽見身後糾察追上來,本子都掏出來了:“同志同志!貴姓?哪個單位的?”馮冬頭也不回,往隊伍裡鑽。
“物理系,馮冬。”陳晨替他報了。
馮冬猛轉回頭瞪他。
“該記的記。”陳晨道,“你自己教我的。”
馮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轉身擠進隊伍中間。
陸海生從後頭探出腦袋,拍了一下他後背,說了句什麼被鑼鼓蓋住了。
馮冬沒聽清,臉上的紅慢慢褪下去了。
隊伍過十字路口。
兩條遊行路線在這兒併攏,再分開。鑼鼓隊夾在當中,這邊敲一段落,那邊接過去,鼓槌掄起來在陽光下翻飛。
物理系的方隊剛到路口,歷史系的旗子正從對面街口過來,隔著不到二十步。
陳晨一列一列地看,靠邊那一列,白襯衫,兩條辮子搭在肩上。
顧瀾也在找,兩邊幾乎同時看見。
她舉起手揮,嘴張開,喊的什麼,整個掉進鑼鼓裡。
她改比口型,一個字一個字:“晚——上——海——河。”
陳晨點頭,幅度很大,讓她隔著一條街看清。
隊伍錯開。
旗子往東,人往西。
中午,食堂加餐,有紅燒肉,掌勺的師傅手穩,一人一勺,勺勺壓得平。
肉湯澆在白麵饅頭上,油亮。
打飯的隊排出食堂門,沒人插隊,也沒人捨得鬧脾氣,今天這頓,是一年裡數得著的一頓。
回到宿舍,馮冬把剩下的那方醬肉從油紙裡翻出來,最後幾片,擱在飯盒蓋子上,道:“都夾。”
陸海生趴在長桌上給舟山寫信,寫一句念一句:“中午,紅燒肉一勺。白麵饅頭——”他頓了一下,抬頭問馮冬,“我吃了幾個?”
“三個。”喬正庭在後頭接得很快。
“寫兩個。三個顯得不艱苦。”
“寫三個。”馮冬從水房回來,手上的油還沒洗淨,“撒謊的信不許往家寄。”
陸海生把二字下面再加一橫。
下午自由活動。
周小林當地主,領著坐電車逛、勸業場,大樓里人擠人,胳膊碰胳膊,肩膀挨肩膀。
櫥窗裡擺著暖瓶、座鐘、紅燈牌收音機,收音機里正放著國慶特別節目,播音員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字正腔圓。
一群小孩趴在櫥窗上,鼻子在玻璃上壓扁了,看裡頭一座能自己轉的座鐘,秒針一格一格跳,看得入了迷。
照相館在二樓拐角。
櫥窗裡掛著樣片:結婚照,全家福,穿軍裝的青年手握一卷紅寶書。
喬正庭在櫥窗前站住腳步,看了半晌。
“照一張。”他回過頭。
馮冬站在後頭,把兩隻手背到身後。袖口那段機油剛才沒洗淨,刮在拇指根上,一道黑印子。“照相?”他往後退了半步,“我這身……”
“五個人,照一張吧。”喬正庭把他往前拽了一把,“往後畢業了,想湊這麼齊未必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