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节
”

    “寫具體的。”陳晨道,“你回國那天,羅湖橋上,往北看的第一眼,看見什麼了?”

    喬正庭想了想。

    “紅旗。橋那頭一面紅旗,還有個穿制服的,衝我點了點頭。”

    “寫它。再往後呢?”

    “坐火車北上,一路上看見修水庫的,幾千人的工地,紅旗插得漫山遍野,我在南洋沒見過那麼多人幹一件事。”

    “寫它。還有呢?”

    喬正庭沉了一會兒。

    “我爹塞給我一支金筆,讓我留個念想。過廣州的時候,我把它換了錢,買了一箱子舊講義。”他道,“金筆留著是念想,講義看完是本事。”

    “就寫這三件。”陳晨把稿紙往他跟前推了推,“紅旗,工地,金筆換講義。一件一件寫實了,末尾加一句,道理我還在學,路我已經走在上頭了。夠了。”

    “這樣能過?”

    “這樣最能過。”陳晨道,“寫事的文章,誰都挑不出錯。寫道理的文章,道理有一百個方向,你寫十個字,人家能挑出十一個錯。”

    喬正庭盯著他看了兩秒。

    “陳晨,你怎麼什麼都懂。”

    “我在廠裡寫了兩年黑板報。”陳晨站起身,“寫吧,寫完睡覺。”

    重寫的心得星期四交上去,過了。

    董衛國在班會上還點了名,說喬正庭同學重寫的這篇有血有肉,比頭一篇有進步,大家可以傳閱學習。

    陸海生傳閱完,回宿舍嘀咕:“我怎麼覺著,頭一篇更像人話。”

    “閉嘴吃你的蘋果。”馮冬道。

    星期天,陳晨照舊去了老城廂。

    陳晨把學校的事跟師父提了一嘴。

    王子平蹲在棗樹底下侍弄藥圃,聽完了,半天就給了四個字。

    “你少替人出頭,也少來我這,唉,風聲不知道什麼時候突變。”

    “記著了。”

    “記著還犯。”老頭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土,“你那兩句話,說得是巧,巧一回兩回,巧不了一輩子。往後這樣的事多著呢,你護得過來幾個?”

    陳晨沒言語。

    王子平把水瓢掛回牆上,“護人有護人的法子,站出來是最笨的一種。”

    顧瀾在廊下剝毛豆,插了一句。

    “我們班也寫了。歷史系講究更多,引文出處都要對。”她道,“我寫的挖河泥。”

    “又是挖河泥。”

    “挖河泥怎麼了,常寫常新。”

    回學校的路上,起了風,梧桐葉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校園裡,廣播站在試國慶的曲子,試了半截斷了,又從頭來。

    斷斷續續的,滿校園都是。

    國慶要到了。

    

    第315章 國慶!

    十月一日。

    凌晨三點四十,電鈴炸響。整棟樓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走廊裡腳步聲和搪瓷缸子的磕碰響成一片。

    馮冬頭一個翻身下地。那身深藍工裝昨晚就搭在床頭,他摸黑套上,釦子從最底下那顆往上扣,一顆一顆扣到領口。

    陸海生從上鋪探下頭,頭髮支稜著,眼睛還沒睜開,嘟囔道:“才幾點……”

    “慶典不等人。”馮冬把他的鞋從床底下勾出來,扔上鋪。

    周小林端著搪瓷缸子從水房回來,嘴裡含著牙刷,含含糊糊地催:“快著快著,食堂提前開火了。”

    喬正庭已經坐在床邊繫鞋帶了,系完左腳系右腳,動作不緊不慢,但沒比別人慢多少。

    他系完鞋帶直起腰,看了一眼窗外,天還黑得瓷實,路燈底下梧桐樹的影子在風裡晃。

    校園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手電筒的光柱子東一閃西一閃,腳步聲從各條岔路上匯過來,往同一個方向聚。

    遠處不知哪個系的學生已經喊起了口號,聲音隔著半個操場傳過來,悶悶的,像地底下滾過的雷。

    食堂連夜開了夥。大師傅把壓箱底的白麵拿出來蒸了饅頭,一人兩個,比平時的窩頭白得晃眼,配一勺醬豆腐。

    搪瓷缸子灌滿白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