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了一聲,掀開門簾子進了屋,拎出壺酒和兩個碗,他倒滿兩碗,也不端,先問了一句,“你師父那邊去信沒?”
“去了,昨天寄的。”
紀雲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王家村以後不用太操心,有我。”
陳晨點頭。
紀雲又道,“出門在外,身上沒錢不行。”
他從兜裡摸出個布包,擱在桌上推過來,陳晨笑笑:“嘿嘿,紀老,我還能沒錢嗎,別人不知道,您還不知道嗎?”
紀雲啞然失笑,點頭:“確實啊,你小子太能耐了。”
出了紀雲的院子,陳晨在村口站了片刻。
西邊山坡上那片松林還是老樣子,樹下是他爹的墳頭。
山上的風比山下大,松枝嘩嘩地響。
陳保民的墳前沒有擺供品,只擱了一壺酒,一個碗,陳晨把酒倒滿,灑在碑前的石板上。
“爹,我走了。”他道,“去天津唸書。過年回來看您。”
風吹過來,把灑在石板上的酒沫子吹乾了,他站了一陣,把碗收好下山。
回去的路上,繞去了石頭家。
商懷民在院裡修板車軲轆,石頭蹲在旁邊遞工具。
見陳晨來了,石頭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陳晨把一包課本從車上解下來,遞給他。“代數、物理、化學,高中的,我全給你理好了。筆記寫在頁邊上,看不懂的地方先跳,回頭給我寫信。”
石頭接過那摞書,沉甸甸的,紙頁卷著邊,用麻繩捆了兩道。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抬起頭。“晨哥太謝謝你了,大學是什麼樣的?”
“去了才知道。”陳晨想了想,“大概比咱村裡最大的院子,再大些吧。”
石頭的眼睛亮了一下。
回到縣城,已是黃昏。
陳晨遠遠看見郵局的燈還亮著,他把車停在門口,推門進去。
甄惜正在櫃檯後面理信件,藍布套袖,頭髮盤著,和當年在警局頭一回見她時一樣。
她把公函稱了重,貼上郵票,啪地蓋上戳。
抬頭看他。“要走了?”
“嗯,過幾天就去天津了。”陳晨道,“南開,物理系。”
甄惜把蓋好戳的回執遞給他,手指在櫃檯邊沿上停了一會兒。“挺好的,天津不遠。”
“嗯,放假就回來。”
甄惜低頭整理櫃檯上的單據,理了兩張,又理了兩張,手底下利索,表情也平靜。
理完了,她抬起眼,嘴角彎了一下。“小雙說讓你到了給家裡寫信。”
陳晨笑了:“嗯,放心吧,小雙的功課讓陳陽盯著。”
“陳陽比她強。”甄惜道,頓了頓,“你娘那邊,我有空帶小雙過去坐坐,陪她說說話,也免得她惦記你。”
視窗後頭有人來寄包裹,陳晨側身讓開。
“那我走了。”
“嗯,路上當心。”
他推門出去,玻璃門在身後晃了兩晃,合上了。
晚上,陳曉娟和劉建軍抱著小虎來了。
林月芳從下午就開始忙活,灶房裡熱氣沒斷過,陳曉娟幫著端菜,劉建軍和陳晨在院裡說話。
“廠裡下半年要擴產,軋鋼車間忙得很,人手不夠,從省城又調了幾個技術員來。”
劉建軍接過陳晨遞來的板凳,坐下,“馬科長前兩天還在唸叨,說你那本交底的冊子,新來的人照著跑,省了不少彎路。”
“哪個新來的?”
“姓周,小夥子,保定人。手腳不如你利索,人倒是實在。”劉建軍撓著頭笑,“馬科長拿你當標杆,誰來了都比著你。”
陳晨也笑。
小虎從陳曉娟懷裡扭下來,搖搖晃晃走到陳晨腿邊,仰著臉,張開兩隻手。
“舅舅——抱!”
陳晨一把將他舉起來,小虎咯咯地笑,口水滴在陳晨肩膀上。
陳曉娟在圍裙上擦著手,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嘴上罵著小虎別鬧你舅,眼裡全是笑。
飯菜端上桌,比過年還豐盛。
林月芳給每個人夾菜,自己吃得少,陳晨悶頭扒了兩碗飯。
陳晴問大哥什麼時候回來,陳晨說放假就回來,又問哥你學校遠不遠,陳晨說火車幾個鐘頭就到了。
她已經學會收斂情緒,不再是那個聽說哥哥要走就嗷嗷哭的小孩子了。
陳晴算起來,已經七歲多了。
吃了飯,陳曉娟和林月芳收拾碗筷。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陳晨提著行李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