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的街面不寬,兩邊的鋪子一水的老門臉,中國書店的招牌底下,書攤子從屋裡擺到了廊下。
舊書的味道,紙黴味混著灰,陳晨一進去,腳步就慢了。
他在碑帖堆裡翻了翻,又在算學類的架子上翻了翻,抽出一本民國印的算學講義,紙黃了,內容紮實,兩毛錢。
又在雜項的匣子裡看見一方小硯臺,巴掌大,灰撲撲的,標價一塊五。
他拿起來掂了掂,指肚在硯池邊上摩挲了兩下,眼皮沒動,擱下了,轉了一圈,又繞回來買下了。
“一塊五的破硯臺,”顧瀾在邊上看著,“你買它做什麼?”
“研墨寫信。”他道,“給你寫信,總得有個研墨的傢伙什。”
“貧。”
臨出門,他又停在一摞線裝書前頭,抽出一函《綱鑑易知錄》,品相齊整,四毛。
他掏錢付了,轉手遞給顧瀾。
“給我的?”
“開學的賀禮,提前給了。”
顧瀾捧著書,翻開頭一冊,紙頁嘩啦啦地響。
半晌,她把書抱進懷裡,抱得挺緊。
“明兒上午來家裡。”她道,“爺爺知道你來了,發了話,讓你去坐坐。他還說,”她學著老頭的腔,把嗓子壓粗,“藥酒,別忘了。”
“忘不了。”
“那就明兒見。”
“明兒見。”
她抱著書走了,走出去十幾步,回頭揮了一下手,辮子甩起來,又走了。
陳晨站在書店廊下,把新買的硯臺從紙包裡摸出來,又掂了掂。
灰殼子底下是老坑的料,水頭在裡頭收著,鋪子裡看走了眼,一塊五,撿著了。
.......
第二天,陳晨從旅社出來的時候,太陽剛爬到衚衕東頭的房脊上。
挎包裡裝著兩壇藥酒,一包槽子糕,還有昨天在琉璃廠淘的那方老坑硯臺。
酒是在空間存的,上次給顧瀾帶過,她爺爺喝過說好。
他在衚衕口國營飯店買了根油條,就著自帶的水囊吃了。
水囊裡的水是出門前灌的,兌了靈泉水,喝了一路。
吃完把油紙疊好,塞進路邊的垃圾桶。
八月的京城早晨,衚衕裡漫著生爐子的煙,送牛奶的三輪車叮叮噹噹地過去,奶瓶子在鐵筐裡碰得脆響。
有老太太蹲在門口剝毛豆,剝下來的殼扔進搪瓷盆裡,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陳晨邊走邊想,顧瀾在信裡很少提她家裡的事,偶爾寫一句“家裡還那樣”,就帶過去了。
他在易縣的時候就聽她說過,生母走得早,父親續娶,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多的她不說,他也不問。
拐進西城區那條衚衕,遠遠就看見顧瀾站在哨兵旁邊等著,白襯衫,藍布裙子,頭髮沒扎,散在肩上。
她看見陳晨,嘴角彎了一下,迎上來兩步。
“來了。”
“嗯。”陳晨把手裡的東西提了提,“沒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