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节
出來,一路往西。

    車輪聲勻實,車廂裡悶熱,頂上的電扇搖頭晃腦地轉,吹下來的風都是溫的。

    兩個多鐘頭的車程,不夠睡一覺的。

    陳晨靠著車窗,從貼身的兜裡摸出幾封信。

    信是這幾個月攢下的,牛皮紙信皮,八分郵票,邊角都磨軟了,頭幾封的字還帶著學生氣,越往後越沉穩,一筆一劃立得住。

    考前那陣子,兩人隔三差五通一封,說功課,說風聲,說各自的日子。

    五月裡的一封信,正文寫滿了兩頁,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字比正文小了一圈,墨色深,像是鋼筆在紙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的。

    “要不,咱們報一個學校?”

    這也是之前提過的,不過當時只是隨口一句,現在顧瀾又說起來。

    陳晨直接答應了。

    她回得快,六天就到了。

    “南開。綜合大學,有數學有物理,有中文有歷史,你走你的理,我念我的文,一個校門進出。”

    填表那天,縣文教科的長條桌上,陳晨把志願表第一欄填了南開大學物理系,第二欄,落的BJ鋼鐵學院。

    隔了幾天她來信,說她的第一欄,是南開大學歷史系。

    兩張表隔著幾百里地,頭一欄是同一個校名。

    “是否服從分配”那一欄,他想也沒想填了服從,她信裡說,她對著格子猶豫了半天,鋼筆提起來又放下,末了也填了。

    最後一封信是考完之後到的,就一件正事。

    “你來京城一趟,把題對一對,心裡好有個底。八月初五上午十點,東風飯店門口,我等你。”

    窗外的青紗帳一片連著一片,電線杆一根一根往後倒。

    陳晨把信按日子理齊,裝回兜裡,閉眼養神。

    BJ站到了。

    大屋頂,鐘樓,站前廣場上人流漫開,八月的日頭白花花的,曬得水泥地面發燙。

    廣場邊上停著一溜無軌電車,辮子搭線上上。

    賣冰棒的老太太守著白木箱,棉被掀開一角,三分一根,五分的奶油。穿汗衫的旅客拎著網兜,網兜裡裝著搪瓷盆和布鞋,一口一個鄉音,問西單怎麼走。

    陳晨買了根三分的,叼在嘴裡,揹著挎包步行。

    去年住過的小旅社還在,衚衕深處,八毛一晚的床位。

    櫃檯後頭還是那個老頭,戴著套袖登記,筆尖蘸一下墨水寫一筆,自然不記得他。

    “住幾天?”

    “三四天。”

    “押金五毛。開水在後院,自己打。”

    傍晚出去遛了一圈。

    街面上跟去年比,說不上哪兒變了,鋪子照舊開著,公共汽車照舊擠著,衚衕口下棋的老頭照舊吵著。

    變的地方在報欄。

    報欄前圍著的人多了,看的人多,念出聲的少,看完了各自走開,不怎麼搭話。

    陳晨也湊過去看了兩眼。

    大版面上是生產的事,豐收的事。他的視線在版面角落裡走,掃過幾個不起眼的小標題,掃完了,慢慢退出人堆。

    師父說過,看報,看的是位置。

    他在心裡把幾個位置記下了,轉身回旅社。

    夜裡,旅社的大通鋪睡了五個人,此起彼伏的鼾聲。

    陳晨睡不著,索性披衣坐起來,就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亮,把挎包裡的本子取出來。

    本子是新買的,三毛二一個,買了兩個。

    頭一個本子上,六張卷子,他憑著記性默得整整齊齊的。題目一字不差,自己的答案抄在題下頭,數學的演算步驟都全。

    靈泉水養出來的記性,默這個不費勁。

    費勁的是掐著分寸。

    明兒對題,什麼該記得,什麼該記不清,他得拿捏好,記性太好,也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