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一路往西。
車輪聲勻實,車廂裡悶熱,頂上的電扇搖頭晃腦地轉,吹下來的風都是溫的。
兩個多鐘頭的車程,不夠睡一覺的。
陳晨靠著車窗,從貼身的兜裡摸出幾封信。
信是這幾個月攢下的,牛皮紙信皮,八分郵票,邊角都磨軟了,頭幾封的字還帶著學生氣,越往後越沉穩,一筆一劃立得住。
考前那陣子,兩人隔三差五通一封,說功課,說風聲,說各自的日子。
五月裡的一封信,正文寫滿了兩頁,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字比正文小了一圈,墨色深,像是鋼筆在紙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的。
“要不,咱們報一個學校?”
這也是之前提過的,不過當時只是隨口一句,現在顧瀾又說起來。
陳晨直接答應了。
她回得快,六天就到了。
“南開。綜合大學,有數學有物理,有中文有歷史,你走你的理,我念我的文,一個校門進出。”
填表那天,縣文教科的長條桌上,陳晨把志願表第一欄填了南開大學物理系,第二欄,落的BJ鋼鐵學院。
隔了幾天她來信,說她的第一欄,是南開大學歷史系。
兩張表隔著幾百里地,頭一欄是同一個校名。
“是否服從分配”那一欄,他想也沒想填了服從,她信裡說,她對著格子猶豫了半天,鋼筆提起來又放下,末了也填了。
最後一封信是考完之後到的,就一件正事。
“你來京城一趟,把題對一對,心裡好有個底。八月初五上午十點,東風飯店門口,我等你。”
窗外的青紗帳一片連著一片,電線杆一根一根往後倒。
陳晨把信按日子理齊,裝回兜裡,閉眼養神。
BJ站到了。
大屋頂,鐘樓,站前廣場上人流漫開,八月的日頭白花花的,曬得水泥地面發燙。
廣場邊上停著一溜無軌電車,辮子搭線上上。
賣冰棒的老太太守著白木箱,棉被掀開一角,三分一根,五分的奶油。穿汗衫的旅客拎著網兜,網兜裡裝著搪瓷盆和布鞋,一口一個鄉音,問西單怎麼走。
陳晨買了根三分的,叼在嘴裡,揹著挎包步行。
去年住過的小旅社還在,衚衕深處,八毛一晚的床位。
櫃檯後頭還是那個老頭,戴著套袖登記,筆尖蘸一下墨水寫一筆,自然不記得他。
“住幾天?”
“三四天。”
“押金五毛。開水在後院,自己打。”
傍晚出去遛了一圈。
街面上跟去年比,說不上哪兒變了,鋪子照舊開著,公共汽車照舊擠著,衚衕口下棋的老頭照舊吵著。
變的地方在報欄。
報欄前圍著的人多了,看的人多,念出聲的少,看完了各自走開,不怎麼搭話。
陳晨也湊過去看了兩眼。
大版面上是生產的事,豐收的事。他的視線在版面角落裡走,掃過幾個不起眼的小標題,掃完了,慢慢退出人堆。
師父說過,看報,看的是位置。
他在心裡把幾個位置記下了,轉身回旅社。
夜裡,旅社的大通鋪睡了五個人,此起彼伏的鼾聲。
陳晨睡不著,索性披衣坐起來,就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亮,把挎包裡的本子取出來。
本子是新買的,三毛二一個,買了兩個。
頭一個本子上,六張卷子,他憑著記性默得整整齊齊的。題目一字不差,自己的答案抄在題下頭,數學的演算步驟都全。
靈泉水養出來的記性,默這個不費勁。
費勁的是掐著分寸。
明兒對題,什麼該記得,什麼該記不清,他得拿捏好,記性太好,也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