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晨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老段,這是幹什麼。”
“陳兄弟!”段老虎的聲音哽咽著,“今兒這一遭,要不是你……紅子在家裡頭見了紅,我這腦子都是懵的,是你給穩住的,又是你搶著弄車、把人送來的。你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大恩人啊!”
“送醫院是應當的,幫著穩住她也是搭把手。”
“真正救人的是醫院的大夫,是嫂子自個兒命硬,扛了過來。我一個外行,不敢貪這個功。”
話雖這麼說,段老虎心裡頭透亮。
要不是陳晨幫忙穩住,硬生生爭出了送醫的這口工夫,阮紅怕是撐不到醫院,早就沒了。
打這天起,段老虎對陳晨,是徹底地死心塌地。
這份情,他這輩子都記在心裡。
有了這個大胖小子,段家從前那些個閒言碎語,一下就沒了聲響。
誰還好意思去嚼一個剛添了丁、正歡天喜地的人家的舌根。
段老虎抱著兒子,跟陳晨唸叨,說等阮紅出了月子,就把證扯了,風風光光、正正經經地把這個家立起來。
“往後安安生生地過日子。”段老虎低頭看著懷裡的娃,那張糙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至於早年黑市那點舊事、錢建國撂下的那句沒頭沒尾的狠話,段老虎全拋到了腦後。
他如今有了牽掛、有了盼頭,那些個過往,只想埋得遠遠的,再不去沾。
從醫院出來,春日的太陽正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段老虎留在醫院守著娘倆,一直把陳晨千恩萬謝地送出老遠,陳晨擺擺手,讓他快回去陪媳婦孩子。
一路往家走,陳晨心裡頭盤算著。
廠裡的事了了大半,跟著王老也學了不少真本事,掰著指頭一算,離著大學入學考試的日子,已經沒剩幾個月了。
第305章 咋還有人惦記他呢……
入了四月,天亮得一天早過一天。
院牆根的薺菜開出細碎的白花,陳晨天不亮起身,在院當中站樁,一套查拳打完,肩背熱透,到井臺邊打半桶水擦身。
“嘶嘶嘶!”
水涼,激得皮膚髮緊,他哈出一口白氣,把毛巾擰乾,搭上晾衣繩。
烏雲蹲在東屋窗臺上看他,尾巴垂在窗沿下頭,一晃一晃。
灶屋裡響起柴火噼啪的聲音,林月芳貼了玉米餅子,熬了一鍋稠粥,切了半碟醃蘿蔔條。
陳陽揹著書包扒完最後一口,抹抹嘴就往外跑,院門砰一聲撞上。
陳晴不慌不忙,小口喝粥,喝完把碗推到桌當中。
“慢點跑,別摔著!”林月芳朝院門喊了一句,回頭問陳晨,“晌午回來吃不?”
“不回了,食堂對付一口。晚上國豪哥過來溫書,娘多貼兩個餅子。”
“知道了。人家拖家帶口的還肯下功夫,你可不能鬆勁。”
陳晨應了一聲,把搪瓷缸子裡的粥喝淨,推車出門。
街上已經有了人氣。
供銷社門口排著七八個人,等著打煤油,售貨員在裡頭卸門板。
電線杆上的大喇叭正播早間新聞,男播音員的聲音響徹半條街。
牆根下兩個老頭蹲著抽旱菸,看見他過去,其中一個抬抬菸袋鍋:“小陳上班去啊?”
陳晨在車上應了,“劉大爺,您閒著。”
他蹬出去老遠還聽見身後咳嗽聲。
到了科裡,馬德厚已經坐在桌後頭翻賬,見他進來,老頭把算盤往旁邊一推,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新本子,深藍布面,放在桌上。
“坐。”
陳晨拉過凳子坐下。
孫維民端著缸子進來,一看桌上架式,笑了:“馬科長今兒要開課?”
“開什麼課。”馬德厚把本子朝陳晨面前推了推,“你走是早晚的事。考上考不上,七月裡都得脫產個把月。省城的關係,唐山的,東北的,全在你一個人肚子裡裝著,人能走,攤子不能散。趁著還有工夫,寫下來,交個底。”
陳晨拿起本子掂了掂,沒推辭。
他抽出鋼筆,想了想,從省城寫起。
物資局劉長順,認人不認禮,頭回見面別拎東西,辦完事再補人情,他反倒記你的好。
五金交電老周,貨源雜,進他的貨必驗內裡,驗出毛病他不惱,下回給你留好的。
電力局趙富民,規矩人,邢臺韓德貴,軸承、鑄件、標準件三條路子都熟,寫信提一句招待所同住的交情就行。
唐山老侯脾氣直,瓦房店崔師傅,提王老比提廠裡管用。
一條一條寫下去,寫滿三頁紙。
孫維民湊過來看,咂了咂嘴:“好傢伙,你把家底全掏出來了。”
“家底是廠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