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難這幾年,地裡頭打不下多少糧,家家鍋裡頭,照得見人影。
一張熊皮、幾百斤熊肉,擱這幾戶人家,是能頂命、能換糧、能熬過一個冬天的東西。
擱陳晨手裡,無非添個嘴上的滋味。
“幾位的難處,我這兩天,也都看在眼裡。”陳晨把話挑明瞭,“我一個外來的,要這許多頂餓的東西,沒大用,勻給家裡頭緊的,能多熬些日子,比擱我手裡強,不是跟幾位客氣,是實在話。”
一倉房的人,靜了一靜。
“不過,”陳晨話頭一轉,眼睛落到了邊上單放著的四隻熊掌上,“肉、皮,我都不要。我就討一樣東西。”
“你說。”孟廣發道。
“那四隻熊掌。”陳晨道,“旁的我就都不要了。”
一圈人,都愣了一下。
熊掌。
金貴不假,只是金貴歸金貴,那是席面上的金貴,是太平年景、大戶人家桌上的稀罕物。
擱眼下的光景,熊掌難處理、難烹飪,得用好油、好料,文火慢煨上幾天幾夜,才出得了那一口味。
窮家小戶,油鹽都緊巴,柴火都得算計著燒,哪兒伺候得起一尊大佛。
中看,不中吃。
論填肚子、扛餓,四隻熊掌捆一塊兒,也頂不上幾十斤實打實的熊肉。
陳晨偏要中看不中吃的稀罕物,把頂餓的肉、禦寒的皮,全讓了出去。
幾個困難戶,先是意外,回過味來,求之不得,又都承他一份情。
胡貧嘴快,一拍大腿:“我的好後生哎!你這是拿金疙瘩,換了俺們手裡的窩頭啊。”
話是打趣,心裡頭卻熱乎乎的。
陳晨笑了笑,沒多解釋。
他對熊掌上心,旁人不知道根由。
前世,他只在書本里、在旁人嘴裡,聽過熊掌的名頭,山珍海味,八珍之一,孟子的文章裡頭都寫它,多少富貴人家求一口而不得。
他活了一輩子,沒見過,更沒嘗過,這次正好,這年頭吃熊掌不算違規,距離保護法還好多年呢。
嘖嘖,得研究一下怎麼吃。
孟廣發蹲在一旁,沒吭聲,吧嗒著旱菸。
後生救人不含糊,本事是真本事,遇上山神爺沉得住氣。
分起東西來,又不貪、拎得清、還處處顧著旁人的難處。
“成。”孟廣發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拍了板,“熊掌歸你。肉、皮,我替幾家收下了。”
他頓了頓,又道:“熊膽走了貨,該分你的那份錢,我也一併勻給幾家。”
陳晨點頭應下,沒推辭,一推一讓,反倒生分。
貨分停當,幾家歡歡喜喜,把分到的肉、皮,藏掖嚴實了,悄麼聲地,各自散了。
孟廣發把陳晨單留了下來。
油燈底下,老頭又裝了一鍋煙,悶著抽了半天才慢慢開口。
“這一趟圍,打得險。”孟廣發盯著豆大的燈苗,“賽虎搭進去了,栓柱也傷了,是我託大,沒料著那黑瞎子成了精,敢半夜摸窩。”
“孟大爺,您這話見外了。”陳晨道,“山裡頭的事,誰能全料到,人都囫圇著下了山,是大幸。”
“多虧了你。”孟廣發抬起頭,看著他,那隻缺了兩指的左手,在膝蓋上慢慢攥了攥,“不然,這一趟,得折人進去。”
老頭不善言辭,憋了半晌,又道:“光帶你打幾隻野物、分這點肉皮,虧待了你。”
他扭頭往窗戶紙外頭那片黑沉沉的大山望了一眼,聲音放低了些。
“唉,開春,等雪化透了,山暖了,我帶你進山找好東西。”孟廣發道,“往深山老林裡頭,起棒槌。”
“棒槌?”陳晨問。
“人參。”孟廣發道,“那才是咱關東山里頭,頂頂金貴、能換大錢的物件,一苗成了年的老山參,挖著了,夠莊稼人吃用好幾年。”
老頭來了精神,菸袋鍋子點著炕沿,一樣一樣地說。
放山有放山的規矩,比打圍還講究。
進山要拜山神老把頭,幾個人一字排開,拿索撥棍撥拉著草棵子,一步一步往前趟,叫壓趟子。
誰先瞧見參,得高喊一聲棒槌,叫喊山,把頭得應一聲什麼貨,叫接山。
喊住了的參,跑不了,得拿繫著銅錢的紅繩,兩頭拴在參葉子上,不讓它跑了。
起參更是細緻活,拿鹿骨扦子,一點一點剔土,一根鬚子都不能弄斷,斷一根,就糟踐了價錢。
“這裡頭的門道很深。”孟廣發磕了磕菸袋。
陳晨心裡頭一動,鄭重應了下來。
不過這還是年前,距離開春還好幾個月呢,他不可能在這裡待幾個月,只能以後等機會了。
夜深了,陳晨告辭,回去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