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了。
雪停了,東邊的天,泛起一線灰白。
一夜沒閤眼,幾個人累得快散了架,眼前這頭幾百斤的大貨,卻得趁早拾掇出來。
分屍,是個大活,也是個細活。
頭一樁,剝皮。
整張的熊皮是頂頂金貴的東西,糟踐不得。
幾個人合力把幾百斤的熊屍,連推帶搬,翻過來、翻過去,孟廣發掌著一把開山的快刀,從熊的腹下開口,順著腿、脊梁,一刀一刀把厚厚的整張熊皮連毛帶膘,囫圇地剝了下來。
皮底下是厚厚一層雪白的膘。
再卸熊掌。
四隻熊掌,又厚又大,是席面上的硬貨,孟廣發蹲下身,一刀一刀,從腕子上把四隻掌一隻一隻卸了下來。
最金貴的是熊膽。
孟廣發抓了把雪,淨了淨手,神色都鄭重了幾分。
他格外仔細地開了膛,在一堆熱氣騰騰的下水裡頭,找到那隻墨綠色、鼓鼓囊囊的膽囊,連著上下一截,小心翼翼囫圇割了下來,雙手捧著,穩穩當當,半點不敢晃。
“熊膽,入藥的,清熱、明目、敗火,最好的藥。”孟廣發把膽囊托在手心裡,“一個囫圇的好膽,夠換屯裡頭一頭大肥豬。回去得拿繩吊起來,掛在陰涼地兒,慢慢陰乾,見不得潮,更見不得火烤,壞一點,都是造孽。”
剩下的熊肉,幾百斤,一塊一塊卸下來,血腸、下水,也沒一樣糟踐,都拾掇乾淨。
一頭大熊,整整拾掇了半個多時辰,幾個人累得直不起腰,手上、胳膊上、棉疑希悄〉难?
陳晨在邊上搭著手,跟著學拾掇。
拾掇停當,日頭已經爬上了樹梢。
孟廣發拿雪擦了擦刀,臉色卻沒鬆快,反倒又沉了沉,他直起腰,往四下裡頭掃了一眼。
“趕緊的,都收拾收拾,下山。”
“手腳麻利點,別磨蹭。”
胡貧捂著胳膊,不解:“忙活一宿,好不容易拾掇利索,咋不歇口氣、吃口熱乎的再走?”
“歇啥歇。”孟廣發的聲音壓低了,往林子深處努了努嘴,“你瞧瞧這一地的血。這麼大的血腥味,順著風,能飄出去好幾裡地。山裡頭別的餓紅了眼的東西,鼻子尖著呢,聞著味兒就該摸過來了。咱們這幾個人、這點子槍,再來一頭大的,就頂不住了。”
幾個人一聽,誰也不敢再怠慢。
栓柱腰傷,扛不了東西,好在自己能走,其餘人把熊皮、熊掌、熊肉、那隻金貴的熊膽分頭扛上、護好。
一行人趕緊離了崖根,順著昨兒來的路,深一腳溡荒_往山下趕。
一路上誰也沒多話,腳下都暗暗加著勁。
背後那一片叫血染紅的雪地、一攤開了膛的熊骨架,越離越遠。
緊趕慢趕,到晌午前頭,幾個人總算鑽出了那片遮天蔽日的老林,到了山腳下。
再往外,雪坡一緩,遠遠地,已經能望見山外頭屯子升起的炊煙了。
繃了一夜一上午的弦,到這兒,才算鬆下了半根。
胡貧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咧開嘴,剛要張口,說句輕鬆話。
就在這時候。
身後剛出來的密林深處,毫無半點徵兆地炸響了一聲。
不是熊吼,不是狼嚎。
距離有些遠,陳晨也沒察覺到。
那一聲,低沉,悠長,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沉甸甸壓在人五臟六腑上頭的威勢,順著山谷,悶雷似地,滾蕩了過來。
一聲過處,整片老林,鴉雀無聲,連颳了一夜的風,都叫這一聲,生生喝住了。
幾個人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根根都豎了起來。
“山……山神爺!”趙老歪的聲音,都變了調。
幾個人立時停住腳,猛地回過身,手裡的槍,齊刷刷端了起來,死死盯著身後那片黑沉沉的老林。
就在林子邊上,密匝匝的樹影裡頭,一條龐然的身影,一閃。
兩三米長的大身子,在雪地與樹影之間,幾乎是貼著地皮,極快、極輕、極穩地,掠了過去。
一身黃黑相間的皮毛,襯著白雪,扎眼得很。
它走得不慌不忙,從從容容,半點沒把這幾個端著槍的人,放在眼裡。
只這一閃,那條大蟲便沒入了密林深處,沒了影子。
快得幾個人都沒看真切,只在眼前的雪地上、在各自的心裡頭,留下了一道又長、又沉、又壓得人喘不上氣的影子。
陳晨握槍的手,緊了緊。
方才那電光石火的一瞬,他的意念,堪堪掃到了它的一點邊。
那毛如同緞面的綢子,順滑,鮮豔。
斑斕大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