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師傅將信將疑,貨卡了這麼久,還是去把人請來了。
來的是檢驗科一個姓金的老技術員,五十多歲,瘦高個,幹檢驗幹了一輩子,廠裡軸承精度的關,過去都是他把關。
一聽一個外來的、嘴上沒毛的年輕採購,說他們量錯了,老金的臉當時就沉了。
“小同志,”老金口氣衝,“這批貨的檢驗記錄,厚厚一摞,壓在我科裡,哪一套、哪個尺寸、差多少,白紙黑字。我們幾個人,反覆量了不知多少遍,你上手摸兩下,就敢說我們量錯了?”
陳晨不跟他頂,先遞過去一支菸。
“金師傅,您先消消氣。”陳晨道,“您量的數,那摞記錄,我信,但請教您一句,您科裡量這批貨,當基準用的那把量規,上回送上頭校準,是啥時候了?”
老金接煙的手,停了一下。
陳晨不緊不慢地接著道,“困難這幾年,計量這一攤,您比我清楚。”
“量規、標準件,按規矩得定期送計量所校,校一回不容易,拖個一年半載是常事,東西越用越老,自然也越來越不準了。”
老金沒出聲,臉色有些不好看。
回想起來,這些日子每次量,好像確實都差那一點,不會真讓這小子說著了吧?
這可太栽面兒了啊......
“空口無憑,咱當場比。”陳晨見對方不說話,又說道:“您派人,取一套剛下線、檢驗合格的同型號軸承來當準頭,再把您那把量規,跟廠裡封存不動的標準量規,對一對,是貨的事,還是尺的事,立馬見分曉。”
老金到底是幹了一輩子的老把式,聽陳晨說得有板有眼、句句在理,黑著臉,半晌,衝身後的人擺了擺手。
不大工夫,東西取來了。
一套合格的標準軸承,一把封在盒裡、輕易不動的標準量規。
當著一屋子人,比。
先拿老金那把常用的量規去量那套有疑問的軸承,差一點,再拿同一把量規去量剛下線的那套合格軸承,也差一點,而且差的還一樣多。
再把老金那把量規,跟封存的標準量規,一寸一寸對。
對出來了。
老金天天上手的那把量規,被磨偏了一點點。
一屋子人,都看明白了。
貨是好的,是量規磨偏了,拿它去量,量啥差啥,把一整批合格的貨,活活量成了要報廢的。
老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幹了一輩子檢驗,把廠裡軸承的關把得嚴嚴實實,到頭來栽在自個兒一把沒及時校的量規上,還是叫一個外鄉來的年輕人,當面點破。
陳晨沒讓他在人前下不來臺。
“金師傅,不怪您。”
“困難這幾年,計量校準跟不上,是通病,多少廠都栽過跟頭,換了我,光拿這把量規量,也一樣吃不準。您能把貨卡住、不糊里糊塗往外發,已經是把關嚴了。”
說起前幾年的情況,陳晨也帶上一點情緒,相對來說東北這邊比起中原地區要好一些,但大家都懂那三年的日子。
老金看著陳晨,沉默半晌,到底鬆了臉,朝他點了點頭。
“後生,有眼力。”他悶聲撂下一句。
“還有,金師傅。”陳晨指了指方才驗出的零星幾套,“這幾套是真有岔子,差在滾珠直徑上,磨工那道沒磨勻。單挑出來,該返修返修,該報廢報廢,剩下的都是好貨,放心放行。”
檢驗科卡了半年、要麼返修要麼報廢都定不下來的一樁難題,叫陳晨半天工夫給解開了。
合格的能放行,真有毛病的挑出來,一筆糊塗賬,一下就清了。
崔師傅在邊上看得直樂,湊過來一個勁兒拍陳晨的肩膀。
轉頭,他把廠裡管生產的科長請了來。
事情這麼一擺,反倒順了。
這批貨,本就是計劃外的餘量,擱了小半年沒人敢動,是塊燙手的山芋。
如今驗明白了,合格的那兩百多套,走處理積壓物資的章程,價錢往下浮一截,勻給易水鋼廠。
廠裡巴不得把這堆積壓清出去、又落個人情,沒二話。
價錢、數量,談得痛快。該挑的貨挑出來,該籤的字簽上,該走的手續,崔師傅領著,一道一道往下辦。
三百多套裡頭,挑出合格的兩百八十來套,夠易水鋼廠換上好幾年。
只是處理貨的審批,還有鐵路的車皮,都得排隊等,十天半月下不來。
陳晨不急。
正事辦妥了,辦得還又便宜又幹淨,剩下的,只等貨上車。
崔師傅前兩天沒幫上忙,一直過意不去,這兩天又見陳晨幫廠裡解了大難題,熱情得沒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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