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屋子,離不了這鋪大炕。
外頭滴水成冰,炕底下煨著火,燒得滾燙,一進屋,寒氣立馬叫暖氣頂了出去。
老周媳婦掀開地窖蓋板,下去起出半棵凍得梆梆硬的酸菜,在案板上細細切了,又抓了把粉條,下了一大鍋熱湯麵。
臨了,她走到碗櫃跟前,從最裡頭一個粗瓷碗裡頭,摸出兩個雞蛋,磕開,臥在麵湯上頭。
這年月,雞蛋金貴,一家子平日捨不得吃,是攢著待客,或者給病人吃的。
陳晨心裡頭有數,也沒虛推辭,就著熱湯麵,吃得實在。
東北人待客,你越實在地吃,他越高興。
吃罷飯,老周從炕櫃裡頭摸出一瓶散白酒,燙在熱水碗裡頭,跟陳晨盤腿坐在炕上,嘮開了。
嘮的是王老。
老周跟王老,當年在鞍鋼一個車間掄過大錘,論交情,幾十年了。
說起王老,老周話就收不住。
王老的手藝多穩,當年評八級工,一道活計幹下來,驗活的老師傅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王老的脾氣倔,看不慣的事,當面就頂,為這,吃過虧,也落過好,王老怎麼從一個揭不開鍋的學徒,一錘一錘砸成了八級工。
一樁樁說來,敬佩之意居多。
歇了一晚。
第二天晌午,老周領著陳晨,去廠區外頭轉了轉。
陳晨頭一回見這麼大的鋼鐵廠。
鞍鋼的大高爐,一座挨著一座,順著廠區排出去老遠,望不到頭。
單一座爐子,就比易水鋼廠那座大出去不知多少倍。
高爐群晝夜不歇地噴著煙,煙柱頂到半空,連成一片灰雲;出鐵的時候,鐵水的紅光從爐口湧出來,把半邊天都映得通紅。
廠區裡頭,鐵道縱橫,一列列悶罐車皮,滿載著礦石、鋼錠,喘著白汽,往來不絕。
空氣裡頭,鐵腥味、煤煙味,攪成一股子嗆人的濃味。
“嗆吧?”老周咧嘴一樂。
陳晨站在廠區外頭,看了半晌,沒說話。
易水鋼廠,擱在鞍鋼跟前,是個剛學步的娃娃。
人家計劃內的好貨,緊著供的,是這樣的大廠、是國家頂要緊的專案,哪輪得上一個縣辦的小鋼廠。
軸承這趟差,難辦在哪兒,他心裡已經有了數。
回了屋,老周給陳晨備了路。
去瓦房店的火車幾點發、在哪兒倒,崔師傅是個啥脾氣,王老的徒弟,為人實在,講義氣,只是說到底,一個供銷股的科員,手裡頭那點權,就那麼大。
老週一條一條地說,陳晨一條一條地記。
“還有一句。”老周把聲壓低了些,“眼下東北也緊得很。計劃外的指標不好弄,崔家小子就算有心幫你,也得看廠裡頭有沒有那個餘量。沒餘量,神仙也變不出貨來。”
臨走那天,陳晨上街,想置辦點見面的東西。
街面冷清,國營商店裡頭空空蕩蕩,櫃檯後頭的貨架,一多半是空的,擺著的,盡是些憑票限量的物件。
他轉了一圈,也沒什麼可買的,末了,買了兩瓶酒。
從鞍山到瓦房店,火車小半天。
這趟車上不擠。
這年月坐火車的人本就不多,旅客大都自帶著乾糧,啃口窩頭、就口鹹菜,悶頭打盹,車箱裡頭靜悄悄的,只有車輪哐當哐當的響。
窗外頭,遼南的地界,薄薄一層雪,蓋著望不到邊的黑土。
瓦房店是座因著軸承廠才興起來的小城,街面冷清,沒幾個人影,西北風捲著雪沫子,在空蕩蕩的馬路上打著旋。
陳晨尋到軸承廠,在供銷股見著了崔師傅。
崔師傅四十出頭,一臉的絡腮鬍子,膀大腰圓,正趴在桌上看一摞領料的單子。
陳晨走過去,雙手遞上王老的信:“崔師傅,我是從關裡來的,王老打發我來尋您。”
崔師傅接過信,拆開掃了兩眼,騰地站起身,把手裡的單子一撂,絡腮鬍子底下咧開一口白牙。
“師父的人!”他一把攥住陳晨的手,使勁晃了晃,手勁大得很,“好好好!走走走,先甭說事,上我家去,喝兩盅暖暖!”
崔師傅家,也在鋼廠家屬區,一樣的紅磚房,一樣的一鋪熱炕。
崔師傅媳婦麻利地張羅起菜來。
東北的冬天,沒什麼新鮮東西,無非是酸菜、凍豆腐、凍馬鈴薯、鹹魚幹,緊著家裡頭的底子,拾掇出四五樣。
崔師傅從炕櫃最裡頭,摸出一瓶捨不得喝的散白酒,燙上。陳晨帶來的兩瓶,他樂呵呵地收下了,嘴上直說破費。
兩個人盤腿坐在熱炕上,就著幾樣小菜,對酌起來。
崔師傅先一句不提正事,只嘮師父。
嘮王老當